今年的二月十二日，我們慶祝了兩位重要歷史人物的冥誕，美國第十六任總統林肯，與提出「進化論」的達爾文，在同一天滿兩百歲。兩位偉人出生於不同的國家，也在不同的領域裡各有成就，然而兩人之間的相似，卻遠遠地超越了只是巧合的生日。

首先，這兩個人的思想都環繞著「平等」的概念──林肯以廢除黑奴制度求取不同族裔間的平等，達爾文更擴大地以生命同源的理論，楬櫫所有物種的平等。

林肯與達爾文兩人亦都是「先驅」的典範。「先驅」者，即思想或行為超前時代甚遠的人物。先驅以學說或政策挑戰既定的信仰習俗，故必引發社會疑懼並遭抨擊。林肯甚至為此送上性命，在 1865年的受難日，被反對勢力所暗殺。達爾文雖然沒有遭到殺身之禍，卻從十九世紀起，就不斷地被妖魔化。在譏諷進化論的插圖裡，達爾文永遠是一隻毛茸茸且長著尾巴的猴子。直至今日，許多宗教人士仍將達爾文視為自己信心的威脅，正如十九世紀末期美國的奴隸主人，將林肯視為自己財產的威脅一樣。

視界遠大的先驅，也只有在歷史的長影下，才能被人看出真貌，也需要兩百年，才終能得到妥適的定位。

林肯的聲望就在近幾十年間直線升高，今年再度被歷史學者圈選為歷代總統中的第一名 (才卸任的布希總統則排名三十六)，有關他的著作亦層出不窮，已近一萬四千冊。所有名人中，只有耶穌與拿破崙有更多的傳記出版。不過林肯出生較晚，如以個人死後的年平均數計算，林肯恐怕還是超過了比他早半個世紀的拿破崙，或是早十九個世紀的耶穌。

這些汗牛充棟的傳記中，亦不乏「扒糞」式的翻案之作，比如指責林肯其實是一位種族主義者的理論。這些作者提出各種證據，證明為黑奴爭權益的林肯，私下卻對黑人一無好感，且充滿輕蔑之心。這種反面敘述的真假，仍有待歷史學家考證，然而就算真有其事，它們又削弱了林肯的成就嗎？一個有種族歧視心理的人，如果能撇開私見，而努力在公有領域中推動種族平等的政策，不僅是有紀律的表現，更見證著崇高的、以理性戰勝偏見的企圖，反而更值得尊敬。林肯私下如果真有種族偏見，也只是甩脫不掉屬於那個時代的情感慣性，然而，他所異於常人之處，卻在超越情感的偏執，以理智認可眾人皆平等的立論，並本著這個原則改造社會。

達爾文也面對著類似的矛盾與衝突。性情上，他內向保守，絕對不是一個喜愛爭議的人。然而，他所提出的「進化論」，不但有著至高的爭議性，而且徹底地顛覆了社會與宗教的秩序。在演繹出物種進化的理論之後，達爾文曾對出版與發表，顯出遲疑。他實在不願意觸犯虔誠的妻子、以及其他宗教人士的信仰感性。然而，和林肯一樣，他也是一位執著於真理與原則的人，為了真理，他必須克服私有情感，依照理智行事。

近年來，細胞生物學家藉著電腦分析數據的能力，而不斷地為「進化論」 的正確性提出著證據。我前幾個月參加一次演講，主講人已能在物種交集的年代，以及ＤＮＡ類同的百分比之間，歸納出幾近線性的關係。「進化論」不再只是一個理論，而是一項科學事實。更重要的，是它在社會與宗教上的意義：物種同源意指著極致的平等觀，是佛家所說的眾生平等，所有生命既然出自同源，不同族裔間的歧視與偏見，就更顯得渺小可笑了。

然而，兩百年後，林肯和達爾文卻有著不太相同的命運。林肯的信念，已被社會接受，更成為主導教育的價值觀。而達爾文涵括更廣的理論，卻仍遭到保守學區的杯葛。我們如果需要兩百年，才能接受不同人種間的平等，那麼物種間的平等與同源，是否要等三百年？

(世界周刊, 2009-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