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星期天下午的購物中心熙熙攘攘,到處擠滿了採購或閒逛的人潮。一名年輕的白人母親牽著兩個小孩,神情緊張的衝到了保全人員服務台,含著淚水表示她的女兒走丟了!保全人員迅速通知每個出入口的其他人員嚴防戒備。一名六歲大的女孩;棕黑色及肩長髮;穿著粉紅色的連身裙;腳踏一雙淺藍色的Gap兒童球鞋,在購物中心的美食區失蹤了。
幾名經驗比較老道的保全人員,馬上衝進了男女洗手間檢查每一間廁所,因為那陣子很多人口販子或戀童癖的綁架案層出不窮,總是利用公共廁所先將擄獲的小孩剃成短髮,再換上事先準備好的童裝,將他們改裝變身後混在人群裡帶離現場。每個賣場的擴音器重複傳出尋人的廣播,並且要求家長們留意身邊是否有上述穿著的女童…
正當這名年輕的母親焦急得傷心欲絕,保全人員們也忙著用對講機互通訊息時,她的身後卻跑出來了一名小女孩,睜著圓圓的眼睛扯著她的裙角無辜的說:「你們剛才跑去哪裡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你們!」,這名母親轉身看著她馬上放聲大喊:「妳跑到哪裡去了!我不是叫妳要跟著我不要亂跑嗎?現在整個購物中心的叔叔和阿姨都在找妳呀….」。
身旁的幾個保全人員全部傻了眼,眼前這個小女孩竟然是她剛剛走丟的小孩?她的確是棕黑色的長髮、身著粉紅色的連身裙和淺藍色的運動鞋,但是卻是一個道地的黑人小女孩。原來,大家看到這個白人母親牽著兩個白人小孩來通報時,都先入為主的認為她口中所說的那個女兒,應該也是和她一樣是白人吧!誰知道她手邊帶的那兩個小孩,是她和白人前夫所生的兒子;而剛剛走丟的那個小女孩則是她現任黑人丈夫和前妻所生的黑人女兒….。
也許,這位母親已經將黑人老公的女兒視如己出,在她的眼裡也早已忘記了女兒的膚色和自己有何不同,所以在通報失蹤時也沒有刻意想起或提及,而造成大家戒慎恐懼的白忙一場。看完這段地方新聞後令人不禁莞爾一笑,雖然整個事件還算蠻烏龍的,可是想到膚色在很多人的心中已經不再是人際關係中的籓籬了,就讓人欣慰這個世界還是有美好的一面!
說起離婚,週遭的親朋好友竟然有三分之一都是過來人,原因總脫不了個性不合、無法生育、紅杏出牆、家庭暴力、包二奶、養小蜜…等。而提起再婚,那些已經離婚的女性朋友們,也會斥之以鼻的說:「別傻了!幹麻再找個大爺回來伺候?現在的生活過得多自在!」;只有極少數的朋友最後會和前夫復婚;或者多年後,才幸運尋找到一個和自己處境相同的失婚男子,重新提起勇氣再組一個甜蜜的新家庭。
就像美秀,前幾年才結束了那段維繫十五年的婚姻,帶著兩個女兒來到異國,開始了單親媽媽的移民新生活。她常說要不是當年自己引狼入室,好心讓丈夫在鄉下老家的青梅竹馬暫住在家中,也不會發生那種「善有惡報」的婚姻問題。美秀是個沒有心眼的女子,也無法相信丈夫的前女友會因為男友結婚「新娘不是她」而懷恨在心,甚至在七、八年之後,仍然懷著報復之心伺機介入他的家庭,虛情假意的將美秀當作親妹妹似的,也佯稱和她丈夫的一切早已是過往雲煙,只求他們夫妻能讓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大城市裡暫時落腳一陣子。所以,美秀壓根子就沒去提防這個暗地裡搞破壞的「復仇女神」匍伏入侵。
她還記得那是二女兒出生後的幾個星期,凌晨兩點多她總會自然醒為女兒去泡牛奶,當她走下樓時客廳的電視機還亮著,以為老公還在熬夜看球賽轉播,她靜悄悄的穿過了飯廳準備走進廚房時,卻瞥見了客廳裡不只坐著自己的丈夫,那個女人竟然也挨在他身邊,他們並沒有將視線停留在電視畫面上,反而是緊緊擁抱著對方正在熱吻!美秀看著丈夫瘋狂的將那女子壓在自己的身子底下,雙唇從臉頰一直吻到她的頸子。
她的腦裡頓時一片空白,但是卻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像夢遊似的繼續走進廚房,從蒸碗機裡拿出奶瓶、倒入溫水、加進奶粉,公式化的搖著奶瓶,然後睜著一雙驚魂未定的眼睛緩步走回樓上,就像她壓根子沒有看到那一對狗男女剛才所做的勾當,留下客廳裡的兩人不知所措的看著她走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從那一刻起她的心就死了。也開始了那段維持六年有名無實分房而睡的婚姻,她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可以讓她徹底離開他的機會。直到二女兒快要進入小學前,她終於以醫療人員的資格申請到技術移民的身分。在她收到Landing Paper的第二天,就將早已準備好的離婚協議書交給了丈夫,也表達了自己要離婚的決心,並且為了一雙女兒未來的教育,她希望丈夫能夠讓女兒們隨著她赴國外讀書。也許是丈夫長期以來對美秀的愧疚感,竟然毫不猶豫的就簽下了那份協議書,也成全了她帶著女兒移民的決心。因為他深知以自己的經濟能力而言,就算可以勉強將女兒留在身邊,也不見得供得起她們日後龐大的教育費用。
一個多月後,美秀和女兒們離開了那個曾經令她傷心的家,飛往另一個充滿希望的新城市,只留下前夫一個人孤獨的守著那間大房子。當初的復仇女神早已不見蹤影,因為她致命的吸引力早就達到了目的,將那個初戀的負心漢搞得妻離子散….
在美秀移民後的第一年裡,將自己全心全意的投注在醫院的新工作上,也陪著女兒們熬過了那段像聾啞學生般的語言適應期。她壓根子沒有想過有任何男人,會對她這個拎著兩個拖油瓶的失婚女子有興趣,直到亞歷克出現後才改變了她的想法。
她和亞歷克是在女兒的繪畫班認識的,這位棕髮綠眼的帥爸爸總是不辭辛勞的準時接送自己的兒子上下課,剛開始她還只是很欣賞的認為,這年頭還有這麼勤快的丈夫,完全不需要勞駕自己的妻子來做這些瑣碎的接送工作。直到半年多的點頭微笑進展為禮貌性的交談後,她才知道原來他是個已喪妻多年的鰥夫,妻子因為遺傳性血癌病逝,丟下了他和當時仍呀呀學語的兒子考倫相依為命。
也許是兩個人的境況類似,也都是家有搗蛋鬼的單親家長,所以話題總是繞在孩子身上格外談得來,兩人的聊天也從繪畫教室的走廊上,慢慢變成了兩個小家庭在快餐店裡的聚會,每個週末下午短暫的家庭聚會,彷彿將雙方生命裡失去的那塊拼圖又填補了起來。當美秀決定要搬出移民安家時所租的那間小公寓,準備尋找一間比較大的處所時,亞歷克卻熱情的邀請她們搬進他在西區的房子,因為偌大的屋裡只有他和兒子倆,還多出了三間空的客房。最重要的是,他也向美秀表達了自己對她的好感,希望可以有機會共組一個溫暖的家庭。
美秀雖然受寵若驚,可是也考慮了好一陣子,甚至掙扎的問自己是否真能夠走出前夫的陰影,而去接受這位白種男子的熱情追求。最後她終於說服了自己,鼓起勇氣再去作生命裡最後的一次賭注,也在幾個月之後和女兒們正式搬進了亞歷克的家。形式上的婚姻對他們倆來說已經不重要了,畢竟她並不想取代他的亡妻成為考倫的新媽媽,亞歷克也瞭解美秀前一段的婚姻破裂所造成的傷害,所以並不強求她在短時間內與他步入禮堂,只是享受著那種已失落多年的家庭溫馨,和每天有人噓寒問暖的感情生活….
一年多後,他們意外的有了自己的愛情結晶,讓這個中西合壁的五口之家更熱鬧了許多!她和她前夫所生的兩個東方女兒、他和亡妻的白人兒子、再加上他們的愛情所孕育出來的新成員,一個可愛的混血小男嬰,著實讓他們忙得手忙腳亂卻甜蜜在心頭。更令人訝異的是,她的女兒們和他的兒子經過了「小人國」的小圓桌會議後,竟然主動的要求他們倆快點結婚吧!因為他們對要向其他小朋友介紹自己的新弟弟,是媽媽和亞歷克叔叔所生的,或是爸爸和美秀阿姨所生的,都覺得非常尷尬又饒舌。並且小人國的成員到底該互相稱呼姊弟?朋友?還是室友?他們已經完全搞糊塗了,既然他們不是姊弟的話,那為什麼又共同擁有一個親弟弟?
這些人小鬼大的童言童語雖然聽得他們倆發笑,可是心裡卻開始想或許也該是時候,讓一家六口互相有個名正言順的稱呼了吧?不然可能真會像一則笑話裡曾調侃過的,某位丈夫無奈的對妻子喊著:「老婆!妳的孩子和我的孩子正聯手在欺負我們的孩子呀!」。所以他們決定就在今年六月,再度走進禮堂、披上嫁衣、戴上一只結婚戒指,為這一份真愛許下山盟海誓!
當然,並不是每個再婚家庭都像亞歷克和美秀那麼幸運,可以得到雙方子女的認同與和睦相處。來自兩個完全沒有血緣關係的子女們的相處問題,通常也是許多第二春婚姻裡的不定時炸彈,不但需要準確的拿捏作繼父母的權限,還要教導自己的兒女該如何去善待繼父母的兒女,有時又擔心兩個孩子會「好過頭」而發展出一些更複雜的關係。
我的同學布魯斯是個平常沉默寡言的男孩,也很難從他的言行舉止裡瞭解他的內心世界。直到有一次校際展後的慶功宴裡,他喝得酩酊大醉才將心中的秘密不小心透露了出來。原來,他愛上的自己的「妹妹」,當然這個妹妹並不是與他同父同母的手足,而是繼母與前夫所生下的女兒琳達。他從十年級開始就因為父親再婚,而開始了和琳達的兄妹關係,剛開始他們彼此厭惡對方至極點,也認為她的母親是個搶別人老公的第三者,才會造成自己父母離異的悲劇。布魯斯從來不願意對外承認琳達是他的異父母妹妹,私底下和鄰居玩伴們也都用異形、外來者(Alien)這類字眼來影射她。
直到有一天這個心理不平衡的哥哥,在妹妹佔用浴室過久時惡作劇的在門外抹了些黃油,想給她一個小小的教訓,結果他真讓剛步出浴室的琳達滑了一跤,甚至直撲在幾步之遙的樓梯間,連滾帶翻的跌下了樓,造成她全身多處的粉碎性骨折,在醫院裡躺了將近兩個多月。雖然她心裡知道那肯定是布魯斯的惡作劇,可是在父母多次的詢問下她卻絕口不提,只是輕描淡寫的說可能是自己腳底沒擦乾,才會不小心打滑衝向樓梯。
這讓布魯斯的內心更充滿了罪惡感,而私底下向她道歉了無數次,也更發自內心徹底改變自己對琳達與繼母的態度。在往後的兩年裡,他們真的成為無話不談的一對「兄妹」,但是當他開始更瞭解琳達的世界之後,卻讓自己陷進了另一種沒有原由的掙扎裡,因為他對這個與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竟然產生了一種不該有的情愫!甚至一天比一天更強烈….
他曾經偷偷在房間裡寫了一封Email寄給隔壁房的琳達,將心中所有的愛慕之情表白了出來。當然也收到了她從隔壁房裡所回覆的郵件,上面卻簡短的寫著:「就算我內心也有相同的感覺,也不會將這個『表面上』不倫的戀情帶進這個家裡,因為我不願意因此傷害了自己的母親,和我們所辛苦建立的這個新家…」看著琳達語氣堅定的回函,他羞愧的不知該如何再去面對妹妹,只好成天早出晚歸的就為了避開見到她後的那種尷尬與依戀。
幾個月後琳達從學校畢業了,也順利申請到了一所位於東岸的大學,在暑假都還沒結束之前,她就離開了那個居住兩年多的新家,和那個曾經對她深情款款的異父母哥哥。臨行的前一晚她再度出現在布魯斯的房裡,就像以往每個天南地北聊天的日子一樣,她坐在他的電腦桌旁表情難捨的看著他說:「哥,你千萬不要因為我們過往那些不真實的遐想,而影響了好不容易才建立出來的兄妹之情。其實你心裡知道那並不是你所認為的愛情,而是心中對我的罪惡感和愧疚感所醞釀出來的一種感情。在我離開之後,可能你就會慢慢的將那種情緒沉澱下來,分辨出它和愛情的不同。搞不好四年後我大學畢業又搬回家裡時,你還會笑自己當初怎麼會那麼矇懂無知喔….」
布魯斯笑了,也許這個早熟的妹妹所顧慮的並沒有錯,他怎麼可以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將父親和繼母捲入另一場家庭革命,在他斷送這個得來不易的兄妹之情前,他決定將自己對妹妹這一份矛盾的情結收藏在自己內心的底層,不管它到底是不是愛情。也許,當有一天他更成熟些,就可以坦然的面對這份慘綠少年時的混沌與茫然。霎時,他覺得原本的黑暗像是找到了一個出口,緩緩的從他心頭開始消散。
他終於放開心給了妹妹一個最深切的擁抱,並且祝福她一路順風,也依依不捨提醒的說:「記得,出門在外任何時候有困難需要幫忙時,千萬不要忘記….妳永遠都有我這個Big Brother和爸媽在妳身後……」(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