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憶衛斯理女子大學與哈佛 張 鳳 我 們 27 年 前 由 康 乃 爾 遷 哈 佛 大 學 ,沒 幾 個 月 搬 入衛 斯 理 新 家 , 因 兒 女 對 成 長 之 地 眷 戀 非 常 , 我 們 始 終未 能 再 搬 。 也 許 沾 了 這 個 光 , 所 以 1993年 , 透 過 鄭 愁 予 及 中 國 作 協 的 金 堅 範 , 范 寶 慈 幾 位前輩 安 排 ﹐得 見 冰 心 女 士 —活 了 99歲 的 國 寶。 那 年 由 江 南 而 京 津 , 紹 光 忙 著 與 李 遠 哲 教 授 諸 位 化 學 同 道 會 議 , 我 在 社 科 院 講 話 與 汝 信 , 金 吾 倫 , 錢 滿 素 ,劉 夢 溪 , 齊 紫 劍 … 好 些 新 知 舊 雨 敘 過 , 又拜 望 到 曹 禺 和 蕭 乾二 老 ﹐ 蕭 老 說 冰 心 入 夏得 過 肺 炎 ,體 衰 走 不 遠 可 能 不 易 見。 所 以 我 忙 不 佚 的 和 長 住 天 津 的儂 姊 奉 母 遊 長 城 天 壇 ,北 大 , 故 宮 … 一 丁 點 都 沒 奢 望 在 1993年 8月日19,獲 得 她 老 人 家 的 接 見 。作 協 的黑 轎 車 載 我 們 停 在 樓 前 。進 了 二 樓 的 公 寓,夏 天 4點中 央 民 族 學 院 宿 舍 的 光 線 仍 夠 , 我 一 坐 定 ,就 忙 照 錄 影 ,老 舍 太 太 胡 絜 青 的 畫 , 梁 啟 超 的 字『 冰 心 女 士集 定 庵 句 索 書—世事滄桑心事 定, 胸中海嶽夢中飛』,人 民 文 學 祝 壽 圖 … 全 入鏡來,應 對 的 是 她 么 女 吳 青的先 生 陳 恕 之 姐 陳 璵﹐ 給 我 們 各倒 杯 橙 汁 , 還 悄 聲 說 怕她 累 著 , 談 話 別 太 長 … 兩 位 姑 娘 ,抱 她 到書 桌 前 坐 妥 , 請 我 們 進 房 , 只 見 她 身 著 米 灰 短 掛 正 灰 長 褲 , 襯 衫 領 , 皤 皤 短 髮 向 後 攏 , 整 個 人 在 夕 照 中 一 片 明 亮 , 舒 坦 慈 祥 像 老 奶 奶 地 讓 我 們 坐 ,兩 盆 君 子 蘭 供 窗 邊 。 書 桌 除 她 左 手 放 了 兩 堆 書 ﹐還 有 幾 本 雜 誌 散 著 , 筆 筒 硯 台 , 小 陶 壺 與 大 磁 杯,高 椅 後 就 是 那 有 名 家 簽 名 書 和 相 片 精 品 的 書 櫃…我 在 皮 包 先 取 出 幾 件 禮 物 呈 上 。她說『 謝 謝 妳 送 我 這 些 ,我 每 天早 晨 都 喝 西 洋 參 湯 , 好 多人 知 道 都 送 我 這 個 … 』 我 只 得 靦 靦 相 應﹕ 這 對 老 人家 好 ﹗ 我 說 在 長 春 藤 盟 校 常 教 她 的 著 作 ,1988年一回張系國 來 哈 佛 演 講 , 他 女 儿 薇 薇 閑 聊 在 耶 魯 讀書, 有 篇 兩 個 小 娃 娃 的 童 言 對 話 … 我 一 聽 就 說 ﹕是 冰 心 的 《分》-講 人 無 貴 賤 厚 薄 命 運 的 軛﹔王 德 威- 曾 任 哥 倫 比 亞 東 亞 系 主 任, 前 後 在 哈 佛 時 也 用 為 教 材』還 說 她 近 年 的《 空 巢》等 更 有 如 浴 火 的 鳳 凰﹐ 歷 劫 而 重 生﹐正 向 原 名 謝 婉 瑩 的 謝 老 秉 陳 …她 連聲 謙讓﹕『 不 好 ﹗您 別 那 麼 客 氣 , 這 不 好 說 話 , 我 們 換 個 話 題 。』 靄 然 地 拍 拍 我 的 手。 我 一 轉 念,遞 上 紙 筆 ﹕ 請 賜 簽 幾 個 字 吧 ! 她 慢 悠 悠 地 由 左 寫 上 “ 聽 景 別 見 景 ”換 行“ 見 景 大 傷 情 ” 要 題 上 款 時, 我 們 邊 拿 蕭 乾 夫 婦 題 贈 的 《 未 帶 地 圖 的 旅 人 》和 年 輕 相 片 給 她 參 考﹐她 喚 陳 璵﹕『大姐﹐ 還 有 沒 有 我 的書, 拿一 本來!』范 小 姐﹐開 車 的 景 師 傅~都說我領作家來過10多次﹐ 都 還 沒 有~全 都 沾 光 得 了簽名的《九旬文選》。 回 過 衛 斯 理?『 我 回 去 過 。』那年?『四幾年吧?』1993年她高齡93歲,稍微重聽思想靈敏,唯此一年代,有點出入,據文獻﹕1936年冰心因先生吳文藻,赴日美歐研究﹐巧逢哈佛建校三百年紀念,他倆就代表燕大參加校慶。冰心還提出1926年的舊事﹕她為碩士論文,到哈佛威德納圖書館去找資料﹐哈佛當時還不許女生入學~只能在哈佛女校瑞克利夫,也不准入圖書館,幸有陳岱孫協助借書,否則女子看書的權力也受限。所以她說『後來哈佛請我去, 我也不去了』的確遲至20世紀中葉﹐哈佛男女選課出入均有不同門道。 她開心地回憶衛斯理﹕『為什麼要比別的女子大學都好,就是因為那個慰冰湖 !』我也盛贊這個宋美齡﹑希拉蕊克林頓也是校友的大學 湖景四季情致斐然,我們常帶時間充裕的好友去看湖 ,在湖畔悠閑 地散散步…『對!對!我跟朋友,有要緊的話,就坐小船,到湖上去 說…也很便宜』我原都興奮得直抹汗,自此彷彿在和風熙日的湖面與 她同舟共話…
『回校時宿舍都拆了』
『我頭一次住在閉璧樓,病了幾個月,回校就住在比較老的娜安辟迦樓後來拆了。』1924 年她犯了肺氣枝擴大吐血 ﹐ 過了段『心舟在起落萬丈的思潮中震蕩』的時光。她用著嫻熟的英文穿插,親近的談著她和我的客居。挽留再三… 『欸!妳什麼時候到衛斯理鎮的?』1982年﹗『從康乃爾?我和老伴就在…』她笑著把仲夏一同學法文的羅曼史淡化為三言兩語﹕康大綺色佳的湖上, 是他倆定情之地,不少人誤認是在衛斯理慰冰湖畔的幽徑。 談起新變化﹕仿法式的科學館建築,中文系教學…她說﹕『我知道有中文系,有個美國朋友生在中國﹐就在那教。』韓丁的女兒?『不是女兒是男的』回城問該系的劉元珠教授﹐才曉得是柯馬凱… 冰心握著我的手合照了幾張,再由吳冰在哈佛與我相逢,談到彼此的三個 兒女,她跟大家說﹕『我不相信她有十六歲的女兒,她自己看來像十六歲。』 辭出前她指著題字“ 見 景 傷 情“謙稱『希望您沒太失望。』這段影帶曾被衛斯理 的中文系師生借去放映,牟正蘊教授還存入校史檔案,我在大陸首本書《域外著名華文女作家散文自選集—哈佛采微 》算作協居中引線,陝西人民出版的叢書十本的名譽主編,就是冰心她老人家。
冰心自述為晉謝安的後裔,她是謝家第一個正式上學讀書的女孩子,隨海軍的父親北上煙台京滬跟著跑,是大海的女兒,愛受海的陶冶。每當憂從中來,想到大海,『心胸就開闊了起來 ,寧靜了下去』。 1923年8/17,杰克遜號由滬,載了燕京畢業的冰心﹐和吳文藻在清華留美預備學校的同學孫立人(將軍)等留學生渡海﹐ 結果尋來『修得同船渡』的吳文藻 ,他對已有的文名的冰心說﹕不乘在國外多看些書,那麼到美國就算白來了。 冰心對他坦率悚然視為諍友,萍水相逢後,認真地通信,吳先生後來買書讀過,總轉寄冰心,交換心得。 冰心病中,他曾由達特默斯大學乘了七八小時火車來探病 ,在同學許地山…和燕大司徒雷登校長…的慰問下,次夏冰心病癒返校, 附近哈佛…的中國同學慇慇相聚, 給了冰心極大激勵,在儀態萬千的衛斯理大學慰冰湖上泛州,動議組織『湖社』,幾週相聚一次,每次預備不同議題,有陳岱孫,梁實秋, 顧一樵等分別主講,冰心也講過易安詞,波士頓附近中國知識界的沙籠,到今天有我們哈佛中國文化工作坊﹐劍橋新語,藝文小集…可以算持續了這類傳承。 1925年初,清華校友大江學會,在紐約演戲宣傳文化,冰心等也商計演出由顧一樵編導,梁實秋譯的《琵琶記》。3/28 在波城美術劇院公演,謝文秋飾趙五娘,梁飾蔡邕,顧飾宰相, 冰心臨場上陣為宰相之女,徐宗涑,沈宗濂,皆參與演出,聞一多, 趙太侔特從紐約趕來負責布景,燈光,深獲各報佳評。吳文藻,課忙,隔天趕到她歇息的老師家去看她,冰心相當驚喜。 入夏,冰心抵康乃爾,要在暑期進修法文,不期即進哥倫比亞研究所的吳先生亦然,在深澗平湖山光水色也令我常常懷念的綺色佳,學生大多度夏了,他倆獨處勝景,感情銳增以心相許。 據冰心憶述﹕顧一樵給她讀過一封許地山從牛津的來信說﹕『實秋真有福,先在舞台上做了嬌婿』她雖在老年還避說只是『戲謔…幽默』但可推想,冰心受大家愛慕,她情有獨鍾選擇了質樸的社會學家吳文藻。 迴環往復於衛斯理女子大學慰冰湖畔盛傳的定情小徑,迷離抬眼先輩的蹤跡已逝,回味交錯的剎那,體會叔本華說﹕『作者可分流星一閃而逝;行星離人較近,亮度對無知者言看來較高,亦會消失;只有恒星不變,在遙遠的天空兀自發光,光速照眼漫長…』冰心應是閃亮了一世紀的恆星,將給各代影響。 深深感念她的鼓勵 ,她雖永離我們,銘刻『有了愛就有了一切』,珍貴 的 記 憶 更 有 如 老 酒,越 釀 越香。(寫于哈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