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我的朋友安德魯在市區開花店已經十多年了,雖然報章曾多次評選他為本城最具創意的花藝設計師之一,可是這些頭銜並不見得對他的生意有任何實質上的幫助,反而讓客人誤以為那又是一家曲高和寡的高消費花店。
他一直在嘗試各式各樣的創意或額外服務,來突顯這間花店的多樣多元化。大到婚宴的場景規劃設計、提供各家電視公司主播台的免費插花;小至感恩節的火雞鮮花籃快遞…,甚至連華人應景的月餅或粽子花籃他都搞過,總還是不如預期中能帶給他什麼營業額上的成長。但是,唯一越作越旺的卻是他獨一無二的「口信服務」!
他也不知道是看了哪本雜誌或電影所抄襲來的靈感,而將「人們最難啟齒的話」當成了他賺錢的管道之一,所謂人們最難啟齒的話到底有哪些?這可能包括:跟情人說的「分手吧!我要甩掉你了…」、跟老婆說的「對不起!我被老闆炒魷魚了…」、跟閨中密友說的「成全我吧!我和妳老公有一腿了…」、跟父母說的「原諒我吧!我要作未婚媽媽了…」、或是「老爸老媽…我是個彩虹同志!」林林總總。原來不同的人心裡都有五花八門說不出口的話,安德魯的花店就提供了這種口信服務,為那些人轉達他們所不敢面對面說的話!
首先,他面試了一些上過表演課程的Film School學生,讓這些工讀生們朗讀他所模擬寫出的一些分手或道歉口信,甚至請他們清唱幾句情歌來確認歌喉如何,最後錄用了幾位口語情感上比較具說服力的學生。便開始在報章雜誌的分類版上刊登了小廣告,也在自己店門口的三明治板上正式貼上了「難以啟齒的口信服務」。
剛開始並沒有得到太多的迴響,甚至還有路人走進店裡詢問那到底是怎麼樣的服務,在得知有這種希奇古怪的生意之後,還哈哈大笑的走了出去。但是這個在外人眼裡荒謬至極的點子,卻在那一年的情人節前夕隨著雪片般的玫瑰花訂單,成為許多客人所加註的額外服務,也讓安德魯和工讀生們的口信服務正式開張上路。
其實這些Messenger工讀生的工作可不只是唸唸委託人的口信而已,除了需要唱作俱佳的引起受信人的共鳴,還要藝高人膽大的在住宅門口、辦公室、人來人往的賣場或者百貨公司裡,無懼旁人會圍觀的眼光完成任務。工讀生裡有個叫賈許的男孩更是求好心切,將自己的iPod接上了隨身小喇叭,在讀口信時播放輕音樂作為背景,有時新血來潮還會附送幾句情歌清唱給已經笑容滿面的受信人。圍觀者越多他越是唱得過癮,也充分的滿足了他天生的表演慾!
他告訴我他的第一個任務,就是情人節當天站在百貨公司裡,為一位電腦工程師向專櫃小姐求愛。當他捧著一束鮮紅的玫瑰走進香味撲鼻的化妝品部門時,心臟其實早已跳個不停手也發著抖,每位經過身邊的專櫃小姐彷彿都期待著那束花會落在自己的櫃檯上。他找到了口信委託人所指定的品牌專櫃也確認了對方的姓名後,才將手中的花遞給了那位幸運的女子,並且告訴她將會為對方朗讀一段口信。
他按下了口袋中的iPod讓音樂從他夾克裡的小喇叭傳了出來,然後用非常感性的聲音開始唸著:「給我最美麗的專櫃小姐,祝你有一個最快樂的情人節!也許妳不會記得我的名字,可是我相信你不會忘記那個常來跟你買化妝品的戴眼鏡男子。自從幾個月前無意間見到了妳,讓我墬入了對妳日思夜想的掙扎裡,為了製造機會我總需要絞盡腦汁的想一些理由來向妳購物,也更讓我越陷越深的沉醉在妳優雅的言談中。請原諒我的木訥需要以這種方式來向妳示愛,也懇求妳施予我這個靈魂的受難者一份愛,Would You Be My Valentine? 給我一次機會讓我走進妳的世界裡,讓我能夠在此生此世與妳分享我的喜悅。P. S. 請相信,我真的不是妳所想的人妖或者裝扮皇后,我買的那些化妝品真的都已經送給我妹妹了!仰慕妳的眼鏡男 詹姆斯 上」
理查克萊德門的鋼琴曲配上賈許柔情蜜意的感性嗓音,早已讓那位專櫃小姐感動得擁著玫瑰花笑中帶淚。賈許說雖然只是短短的幾分鐘,卻因為他對口信的詮釋而讓對方看到了愛情,也為那位不善言詞的電腦工程師說出了心中想說卻不敢說的話。就是因為賈許的表演慾和那一張張充滿愛情的臉,更讓他深深喜歡上這份奇怪的打工。
當然,這些任務裡也有非常棘手的,尤其是那些為負心漢轉達分手的口信。就算他總是反覆練習了許多遍才敢出發,卻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那些千奇百怪的分手理由,而且受信人很少能在不受傷的情況下聽完他轉述的口信。最奇特的一次經驗就是幫一位遠在東岸工作的男子唸分手口信,安德魯依照對方電話訂單的要求,只能用各式黃菊花、跳舞蘭和向日葵這類花材,搭配出一束長得實在「很特別」的黃色小花束,賈許帶著這束花在委託人指定的時間抵達了受信女子的地址。
當對方開門後,迎面就撲來一陣香水味混雜著菸臭,一位金髮女子挺著大胸脯穿著緊身小可愛,嘴裡還刁著菸倚在門邊就收下了那束小黃花。她瞧了一眼花束皺了眉就說:「是不是送錯花了?我男朋友知道我最討厭黃菊花的呀!?」賈許將手中的訂單遞給她看,確定了那是委託人所指定的花款,金髮女子翻了白眼隨口又說:「他在搞什麼呀?」
賈許告訴她委託人還有一封口信要他轉述,依照往例他按下了手中的iPod播起了音樂,金髮女子莫名其妙的看著他又吐了一口菸,賈許隨著音樂唸道:「我最親愛的泰麗莎,妳是我生命中最燦爛的明星;我心目中最性感的女神;也是我腦海裡抹不去愛意。妳的一顰一笑牽動著我的情緒起伏,沒有妳我實在不知道日子該如何過下去….」
賈許瞄了一眼金髮女子,發現她正陶醉在這一連串讚美的甜言蜜語裡,嘴角還牽著得意的微笑。他停頓了一下,將語氣調整後才繼續朗讀下去:「可是這一切從今天開始都將成為過去式!不是妳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錯在我太信任妳這個浪蕩的小騷貨;錯在我相信妳不會在我背後勾三搭四;錯在我對妳和我表哥的關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錯在我讓妳認識了我所有的男性朋友…一切都是我的錯!如今我唯一做對的就是和妳這個公共廁所斷絕關係….」
口信都還沒有唸完,這位金髮女子的臉就垮了下來,嘴邊的煙頭還不自主的懸在口裡,然後終於放聲大哭起來還用力捶著身旁的門板。賈許知道這又是一篇唸不完的分手口信,便將手中的傳真稿遞給了那名女子讓她自己去讀,結果她卻哭得更悽慘的趴在賈許的肩頭上喊著:「我不是壞女人呀!我不是壞女人….他誤會我了….」
基於職業道德,安德魯曾明確的提醒工讀生們,在轉達委託人的口信時絕對不能唸錯任何字,以避免曲解對方的原文。也禁止他們參雜任何主觀來敘訴,或者在讀完後下任何結語,因為那只會誤導了委託人的原本用意。可是眼看這位原本煙視媚行的金髮尤物,如今卻煙消雲散的哭得像隻鴨子,生嫩的賈許只好拍拍她的肩膀安慰的說:「妳不是壞女人,只不過你們不適合對方而已,像妳這樣美麗的女子一定可以找到更適合妳的男人,請不要難過了….」
他當然知道自己已經牴觸了安德魯老闆的規定,可是還是不以為意的施予著他的同情心。伏在他肩上的女子哭聲總算漸漸小了,剩下仍然抽搐似的呼吸聲。良久,才抬起頭帶著楚楚可憐的表情看著賈許說:「你真的認為我不是個壞女人?真的認為還會有人喜歡我嗎?」他愣愣的點了點頭,然後那金髮女子幽幽的說:「那麼,像你這麼善良貼心的男人也會喜歡我嗎?」
賈許雖然生嫩可是卻也不是個笨蛋,當然也聽得出對方的語意,心中還打了一個冷顫!他禮貌性的緩緩推開她並且結巴的說:「我想我的口信服務已經完成了,我必須趕送下一個訂單了….」然後就匆匆閃人逃離了現場,連頭也不敢再回的去看那個委託人口中的「小騷貨」。自此之後,他更是將安德魯的規定永誌在心,絕對不在客戶面前流露出他的個人情緒!正當我和賈許閒聊著這些千奇百怪的口信經驗時,剛剛結束任務的另一名女工讀生譚雅也回到店裡stand-by,在好奇心趨使下我也詢問了譚雅的經驗,當然她也說了一些趣事和我分享。由於口信委託人可以指名由男性或女性Messenger來傳話,所以譚雅的單子基本上總是比其他男工讀生多些,因為客戶們認為透過女性口中所說出來的話語,可能會比較溫柔或婉轉些。所以有些難以啟齒卻又頗具殺傷力的口信,就落在這位女工讀生譚雅的身上了。
在她講了那麼多經驗裡唯一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應該就屬一位做秘書的艾薇小姐要轉達給閨中密友凱倫太太的口信。其實委託人的辦公室和受信人的公寓僅僅相隔兩條街而已,由於兩位女子都算是安德魯的常客,所以大家才會輾轉得知艾薇小姐的頂頭上司,也是閨中密友凱倫的丈夫強納森。當安德魯讀完了艾薇所Email過來的委託口信後,他的心竟然戰戰兢兢的不知該如何是好,因為無論是推掉或是接下這張生日花籃外加口信服務的訂單,他都可能會失去其中一位熟客。最後,安德魯決定由譚雅接下這張可能會引發兩女戰爭的「導火花藍」訂單。
當然,聰明的譚雅也作了一些考量,她故意將送花籃、傳口信的時間拖延到下班後的五點多,她預估凱倫聽完口信後,就算會大發雷霆的衝到兩條街以外的辦公室去算帳,可能也碰不到已經下班的艾薇了,能夠延遲戰火燃燒的速度和避免兩女的正面交鋒,也算她對這兩位熟客的仁至義盡了。
當笑容可掬的凱倫太太面帶興奮收下了她所快遞的生日花籃時,譚雅早已心驚膽跳的扭頭就想走人,她知道這可能是她接手以來最殘忍的一次任務,因為她已經可以預知下一分鐘起凱倫的心將會面臨多大的煎熬。凱倫聽說艾薇還有特別的口信要轉達給她時,更是像個小女生似的雀躍期待。
譚雅無奈打開了資料夾裡的Email列印稿,娓娓的道來:「親愛的凱倫姊姊,首先祝妳生日快樂!永遠都像現在這般的青春有活力。我是個不善表達情感的人,所以一直沒有向妳當面答謝過我心中的感激。謝謝妳曾經帶我走出了那段破碎的婚姻,也謝謝妳在我離婚後的這段日子給了我那麼多鼓勵。如果沒有妳介紹的這份工作,我可能還是那個只會自怨自艾沒有信心的失婚女子…」
譚雅清了清嗓子不知該如何再唸下去,體貼的凱倫順手遞過了一杯早已倒好的飲料,當她喝了一口水後凱倫仍然睜著期待的眼睛看著她。譚雅只好繼續將那殘忍的下半封信唸了出來:「但是…我對不起妳!我這輩子將永遠無法原諒我自己,要不是我一時的糊塗也不會造成那個無法挽回的錯誤….因為獨守空閨的孤單與寂寞而讓我禁不起身旁的誘惑,而愛上了我不該去愛的人!也懷了不該有的身孕!對不起…對不起…我懷了強納森的小孩…這真的是他的骨肉….我不求妳原諒我…但是請妳原諒這個無辜的小生命和強納森….」
「夠了!不要再唸了!」凱倫出奇冷靜的搶走了譚雅手中的那張紙頭,將它撕成碎片往窗外撒了出去。她面無表情的走到沙發旁從皮包裡掏出了一張小費給譚雅,然後平靜的目送她走出門外。當譚雅站在電梯間等待時,原本悄然無聲的公寓裡突然響起了摔東西的巨響,一陣陣的花瓶、瓷器破碎聲傳遍了整個樓層,還伴隨著凱倫太太若有似無的哭泣聲。
正當她嘆了一口氣走出那棟公寓大廈時,卻看見一只稀爛的生日花籃早已被摔在中庭,凌亂的花瓣和培養土濺灑在四週,一隻捧著蛋糕的填充小熊也四腳朝天的躺在地上,乞求似的眼神彷彿仰望著大廈裡某間公寓的陽台懺悔著…..
也許,你家附近的花店或禮品店也開始有這種奇怪的口信服務了,當你需要請他們為你說出那些難以啟齒的口信時,千萬別忘了多付點小費給那些可憐的Messenger們。因為,他們可能代替了你面對那些你所不敢正視的問題,也為你承受了一些你所不願意去擔當的壓力!(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