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走紅美國的卡通影片《功夫熊貓》，亦在中國引起轟動。賣座佳蹟之外，也引發了零星的杯葛行動。這似乎是牽扯中國題材的西方電影，都要面對的宿命，然而，《功夫熊貓》倒底只是一部好玩的兒童話電影，如果也要遭受「義和團」情結的圍剿，就太過沈重了。

《功夫熊貓》循序的是童話「美夢成真」的窠臼，描寫一心想成為功夫大家的胖熊貓，最終陰錯陽差地 (或說奇蹟式地) 中選為武功傳人，打敗邪惡，成為英雄。在「灰姑娘式」的童話骨架上，劇作人卻決定舖敘一個有著中國人物與背景的情節，使用最能代表中國的「功夫」與「熊貓」為主題，並選在北京奥運年推出，商業的計算加上成功的執行──生動的角色、精緻的動畫、大明星的配音、強勢促銷，而使《功夫熊貓》成為票房竉兒。

然而，看不慣於洋人拍中國電影的人，卻發出了「衛道」的呼聲。他們的種種恣態，其實都是建立在原始的「文化擁有權」的概念上，也就是說，中國的故事只准中國人說。西方涉入此一領域，必有可疑的意圖。

永遠不能放棄西方辱華陰謀論的激烈人士，只能把《功夫熊貓》看成此種陰謀的最新例證。他們從寫實的正確性出發，一一找出影片對中國文化詮釋的錯誤，然而，以寫實與正確性來衡量一部烏龜、老虎、熊貓都能像人一樣講話的虛幻童話故事，未免令人啼笑皆非。當然，這些「文化警察」所真正關心的，恐怕也並不是文化的「正確性」，他們只是借題發揮，重彈西方刻意侮辱中國的舊調。

另一種「占有慾」的變奏，是把中國文化當成中國的財產，賺大錢的《功夫熊貓》成為了另一樁洋人發「中國財」的案例，此類人士甚至搬出「偷竊中國國寶以謀利」的大帽子，指責買票看電影的中國人是肥了洋人荷包的賣國賊！

稍有自省能力的人，雖然擺脫不了「中國故事只能由中國人說」的狹窄文化觀，至少沒有採取攻擊恣態，卻只暗自省思：這樣的中國故事，為什麼中國人拍不出，卻讓外國人給拍了？

其實，這些求好心切的中國人，可能自責過深。說穿了，除了表面的中國設計之外，《功夫熊貓》在精神上，卻是一部道道地地的美國電影。中國人拍不出這樣的電影，不是技術不足，而是文化價值的截然不同。

崇尚刻苦勤學與專業技術的中國人，怎麼可能創造一個只會做白日夢、卻絲毫沒有本事的角色？「載道」為重的中國文化，更不願意以不憑努力就能成功的故事，混淆兒童的視聽。在中國人寫的版本裡，主角不會是那沒有作為的熊貓，卻一定是嚴謹勤奮且修練有成的老虎。

也只有歌頌夢想的美國文化，才能如此生動地創造出熊貓這樣的角色。鼓勵夢想，相信「事事皆有可能」，本就是美國文化的精髓。而《功夫熊貓》正是「只要有夢想，一切都可能」 的最極致表現。熊貓最後成為功夫盟主，憑恃的不是體型、勤奮、或天份，卻只是對夢想的執著與自信。

所以在美國的社會裡，我們處處聽得到為熊貓加油的聲音。人們樂見小人物出籠，更喜愛出奇不異的成功故事，藉著移情作用，平常百姓可在其中享受替代的快感。最近美國大選的副總統辯論，就叫我想起了《功夫熊貓》。即使台上對壘的兩人，功夫懸殊一如熊貓與老虎，觀眾想見的，仍然是毫無功夫的熊貓能一舉戰勝的奇蹟，持重能幹的老虎，倒底是乏味的。

可惜，政治不是卡通電影。毫無政治功夫的「獨行俠」(maverick) 能否像毫無功夫的熊貓，神奇地打敗雪豹，拯救世界？對此，我們無法預知。但是根據經驗，如得神助的奇蹟，只可能發生在童話故事裡。即將下幕的「牛仔總統」的政治童話劇，似乎就沒有快樂的結局。

(世界周刊, 2008-1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