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鴻安】據哲學家唐君毅所說,遲至1927、1928年時,他還在南京看到月食時大批小孩打鼓的情況;那時的人都說,天狗把月亮食了,許多小孩於是打鼓要救那月亮。他看到這種情況時,感到很難過,因為心裏想,孩子們打鼓怎麼可以救得了天上的月亮呢?
唐先生提到那次天狗食月的事情,是要用來解釋「感情」。當時他覺得,每個孩子在打鼓時,心裏都想著去救那月亮,他們的心都向著天上的月亮,無數的小孩,就有無數關連著天上月亮的感情,充塞於天地之間。
為什麼唐先生要說到「感情」?他是為了要向學生解釋他的哲學,他說像那些孩子要救月亮的感情,可作進一步的解釋,其實這種「情」也包含了「理」。為什麼呢?那是因為「情」並非個別孩子所獨有,而是無數孩子所共有,這就有普遍性,而普遍性就是理。「理」可說是「情」的普遍性,而「情」則是「理」的具體性。
他又舉例說,他十六七歲時中學畢業,離開四川到北京上大學,他父親送他到碼頭上船,一時間他心裏就生起了離別的悲哀,但接著他又立即覺得,在同一個地點,古往今來不知多少人都有過這種離情,而中國其他地方、甚至外國也同樣有這種離情,因此這種感情就變得具有普遍性,也即是在情中包含了理。
唐先生說,在他的哲學中,他就是要找情理合一的東西;世上的事物都可以毀滅消失,但具有普遍性的情理世界卻不會毀滅。他說他當初讀書並沒有一定要學哲學,開始時只想去解釋情理結合的這個東西,後來卻因此逐步走上了學哲學之路。
唐先生去世時是1978年,而他提到天狗食月的那次講話則講於1974年(蒐在「生命的奮進」一書裏),那時他已65歲,早已到了他的思想成熟期;他說他的思想核心處,往往與一些像天狗食月和父親送別等的真實經驗有關,這些經驗可說是他的思想的基本,而這些經驗卻離不開感情和在感情背後的生命。他到了老年作回顧,仍然覺得感情與思想之間的關連是確實存在的。
唐先生說,他年輕時的感覺較深刻,就好像天狗食月那次的經驗,他可以感到小孩的感情,又感到天地間充塞著救月亮的感情;到了年紀大了,感覺的能力雖然仍在,但已難像年輕時那樣深刻。感覺之有無和能否深刻,正是一個人有無創造力的關鍵。唐先生說,他到了晚年,每天清晨起床後,頭腦清明時,讀書思考還是有感受和發明的。
在唐牟徐三位新儒家之中,當人們提到唐先生時,往往只說到他的「人文精神」和「文化意識」,已很少提到他的哲學思想,最近這幾天因為難得一見的日全食,使我想起唐先生當年在南京看到小孩打鼓救月之事,因此又連帶想到,這段天狗食月的故事,正好鮮明地襯托出他的哲學思想和他所嚮往的情理世界。(世界日報,7.24.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