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真的是想寫一篇討論有關「死亡」的「正經文章」,結果……就.變成這樣了。邊寫邊笑,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

 你怕死嗎?培根說,我們對死亡的恐懼,就好像小孩子怕黑。而小孩子怕黑的這種自然恐懼感會隨著聽來的故事而增強。他並且引用了一句很有深度的拉丁文「 Pompa mortis maqis terret,quam mors ipsa」來佐證其看法。這句話是啥意思？我不知道。那本我在美國舊書店找到的Burt’s pocket edition 的《培根論文集》沒任何註解。讀十六世紀的古英文已夠吃力了,而他老兄動不動就要引述「古哲」的拉丁文智慧語珠和深僻的古歐洲歷史(心理與我正在利用他,來抬高本文的可信度與重量一樣),常令我很氣悶。一本小書,零零落落,讀個沒完沒了。

可我真喜歡這本袖珍版的紅皮書,所以連旅行都帶著它。原書主在首頁的角落,以藍墨水筆簽下了「Margaret Dinison’31」,每次看到這個秀氣的花體字總會令我一陣遐想。是什麼樣的女子會在1929年美國股市大崩盤後的大蕭條時期,花了當時可養活一家子一個星期的鉅款─1元美金,來買下這本精裝口袋書? 418頁脆黃的薄紙印刷,內文完全沒留下任何閱後的痕跡。她是個極謹慎惜書的讀者？還是根本沒看？她若不是位愛智的學究,就可能是個裝模作樣,心機很重的女子,我猜。

想像她穿著剪裁合宜的呢布套裝窄裙,踩著高跟鞋,戴著同色的帽子,臉上撲了香粉,點了淡淡的胭脂。坐上電車後,優雅地從小手袋裡取出這本書。她那粉白的纖纖玉手,襯著絳紅的書皮,好看極了。三面漆金的書頁,隱隱輝映著她那頭自帽下瀉出的金髮。這時坐在對面的一名身材頎長,有著黑色捲髮的英俊青年,將目光投了過來,「噢,她讀的竟是培根!….好個秀外慧中的美人…」她想,他心裡一定正在這麼想。他的熱切眼光已表明他對她極感興趣,於是,她給了他嫣然一笑。

其實是她先注意到他的。有天早上,到藥局幫母親拿藥,搭電車時碰到的。之後,又在同時間碰過三回。每次見到的他,總是沉靜幽幽地望著窗外,仿彿與車裡的人來自不同個星球。他寬額濃眉,鼻子高挺如希臘神像,唇線柔和,下頷方正……那雙眼睛,仍散發著男孩似的天真氣,與他的窄領黑西裝下的成熟體格,有些不稱。他應該有三十了吧?和她差不多。他手上沒戒指。母親總叨唸著,催她快嫁人。這個男人的側影,讓她心動。於是,她決定要他。

 她燙直那頭紅褐色粗鬆的小卷髮,染成了金色。她其實長得不壞,就是鼻樑高了些,,稜骨過於分明,綠眼珠盛不下光,透著薄氣─這也是她與之前的男友們,無法長久的原因。那幾個該殺的臭男人,總是先被她的身材吸引,不久後,很奇怪的,總找了個相同的理由,與她疏遠。他們總說「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沒有男人會愛上一個有著像山貓一樣眼神的女人,她吃虧在不擅於藏。她只想嫁人。沒工作的她,如果有雙深色不可測的眼珠,或許不至於到現在還得跟媽媽住在一起。天啊,她真受不了那個呱噪的老太婆。她必須在年前,把自己嫁掉。新年是親友互相攀比的時機,她真的不想再成為話題笑柄。現在離那該死的新年,只剩三週了。她觀察了他好一陣子,大蕭條時期,仍能一派安適模樣的人,不多見了,經濟能力應該不差吧？

 她哀求守寡、靠父親微薄遺產過活的媽媽,磨了許久,才要到一元。如何才能吸引他的目光？錯失了這個「一見鍾情」的機會,她的年,會很難過。她決定把它投資在必要的行頭上,孤注一擲。她細細回想,她所觀察到男人的一切：他總在沉思,深色的眸子,飄邈迷離,常是處於出神狀態。只有一次,車行間,向著窗口的他,忽然猛地回轉身,好像看到一件熟悉的東西,笑了開來,像個兒童。坐在對面的她,趕忙順著他的目光方向找,瞥見了一隻棲在樹梢的鳥。一隻黑冠、全身絳紅的主教鳥。

愛沉思,愛鳥,有像兒童般純潔的眼神和天真的笑…….這個男人肯定喜歡哲學！這是她對所謂的「哲學家」僅有的一點概念。她走向了書店。巡了許久,終於挑了這本《培根論文集》。店員仔細包好這本高價位的書,謝著,給了她一個敬重的笑。這種年頭肯花一元,買本哲學書的人,不值得尊敬嗎？更何況這是個有一頭金髮的女人！女人強壓著心痛,回給男店員禮貌的笑。只有這本書的書皮是像那隻主教鳥一樣的紅！

 她成功了。才剛認識的男人,居然羞澀地邀她去見他的父母。他父母住在不遠處的上城好區,於是,她故作浪漫,試探地,提議結婚。男子竟順從地答應了女子。男子父母聞訊後,十分欣喜。他母親噙著淚對女子說「謝謝妳肯嫁給我這個傻兒子！」。他們風風光光地結婚了,原來冷嘲熱諷的勢利眼親戚們,這會兒都投來忌妒的眼光。在這樣的時局,公婆居然在城中精華區,給新婚夫婦購置了一間公寓,兩口子無需工作,每個月還有生活費可拿！

 女子對新居滿意極了。她這陣子太忙了,還沒時間跟丈夫好好地說說話呢。洞房夜,他說餓了,那張俊臉,帶著憨憨的孩子氣。她愛嬌地問「想吃什麼？」,他懇求地說「培根夾麵包」。他的神情不像是在……調情,他是真的,真的,想吃「麵包夾培根」！他說：「那天我在車上看到妳在看一本紅色的《培根》(Bacon)食譜,我就愛上妳了。「薰肉」(bacon)正是我這輩子最愛吃的!」。晚了,女子這會兒才明白過來,她真的嫁給了個傻子。「那…那…..你每天早上搭電車是去哪兒？」,「噢,是到城裡的一家早餐店吃培根,我最愛那家店的口味….我爸媽說,這樣也好,固定坐公車,讓我一個人體會一下真實的社會也不錯。因為,我這一輩子是學不會開車了。我一看到鳥飛過,就會閃神……,尤其是那種紅鳥。」

 抱歉,我岔題了。我總是這樣,每次一看到我在舊書店買的這本《培根集》,和那個秀氣的簽名,我就會開始胡思亂想，每次的故事都不一樣。那對夫妻後來好像生了個兒子,為記念他們的結識,就用那家出版社的名號給孩子取了個名,就叫「Burt」。什麼？「 Pompa mortis maqis terret,quam mors ipsa」這句拉丁文是什麼意思？噢,後來我回到舊書店買書時,就順便問了老闆,他年約二,三十歲,看起來卻像個學究。他査也沒査,脫口就說其意為「與死亡俱來的一切,比死亡更駭人」。

 懂了嗎？所以,別像怕黑的孩子一樣,亂聽亂想,自己在嚇自己！伊比鳩魯(Epicurus,341BC)也認為,如果一個人理性地思考過死亡這件事,就能了解死亡背後,除了被遺忘之外,什麼都沒有。所以,預先因這個永遠無法經歷的狀態而擔心害怕,並沒有任何意義。

 謝過了老闆,「對了,請問怎麼稱呼？」我問。他牽動了他那柔和的唇線,給了我一個溫暖的微笑,同時吐出「Burt!」。我望著他濃密黑眉下的那雙幾近透明的綠色眼珠,寒毛直立,「是的,我就是……我已經等妳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