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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網路資訊的流通越來越無遠弗屆，在電腦裡鍵入某個人的姓名或綽號，都有可能Google到對方在網路上的出沒情況，不管是他的部落格、網路相簿，或是論壇發言，在嗅覺靈敏的「古狗」引擎裡或許都可搜尋到一些蛛絲馬跡。也就是因為如此，某些失聯多年的同學朋友們，也許藉此又再與大家搭上了線。

我們那一班已經畢業將近十年了，因為工作的關係大家都分散在美加兩地的各大城市，近兩年來多虧當年的班代表，透過某個Reunion的網站不遺餘力的搜尋大家，才將同屆的二十多位同窗們再度聯繫起來，並且也建立了一個群組網站，讓大家可以互相留言告知近況，甚至在公共相簿裡貼出自己近期的生活照。那一年大夥也約定了，在聖誕節返鄉探親的假期裡舉辦一次同學會。

除了幾位早已返回歐洲和亞洲的外籍同學不克前來，近二十位的同窗好友們都依約準時抵達了當年畢業餐會的那間愛爾蘭餐廳，看著十年來絲毫沒有改變的餐廳裝潢與擺設，彷彿又將大家勾回過往那段青澀的年少輕狂時代。有些同學已經結婚生子，帶著另一半或小孩共赴同學會；有些同學則是知名電影或電玩公司的一線動畫特效人員，在某些電影的DVD或電玩遊戲的幕後花絮裡，常可見到他們解說製作過程的身影。

而改變最多的要算是當年活躍於校園的系花蕾妮了，她是個從小在法語區長大的女孩，曾是啦啦隊的隊長、學生影展的主持司儀，國際3D動畫大賽的得獎者，也是電影系學長們爭相邀請的實驗電影女主角人選……，風頭之健是其他女同學們所望塵莫及的。十年後，當她孤伶伶的走進餐廳時，竟沒有人可以將眼前那位不施脂粉，髮型邋遢身材走樣的她，與以往那個不食人間煙火的蕾妮聯想在一起。她仍然是那個談笑風生的爽朗女子，不過言談間卻多了點憤世嫉俗的負面思維，也絕口不提自己的婚姻狀況或工作經歷。面對那些當年成績落後她的同學們，如今已是飛黃騰達不可同日而語，她還是給予熱切的祝福，但眼神裡卻掩不住內心的落寞。

也許，她也感覺到身旁的一切早已離她越來越遠，同學們所談的話題也與她格格不入，所以大約一個多小時後她便藉故提前離開了同學會的現場。在她離開之後，幾位和她仍然保持聯絡的女同學，才開始轉述蕾妮這些年來的情況。

原來她在畢業沒多久之後，就嫁給了一位從事房屋仲介的義裔男子，但是婚後才發現雙方的個性與思想竟是差異懸殊，雖然勉強維繫了八年的婚姻關係，卻還是在去年達成了離婚協議。由於她一直是個家庭主婦也沒有任何工作經驗，與多媒體或電腦動畫這行又脫節太久，所以離婚後只能先在超級市場裡作收銀員的工作。可想而知，這對學生時代成績傑出的她來說，看著同班同學如今的成就，內心當然是非常的矛盾與不好受。

有人說「結婚是戀愛的墳墓」，但是對蕾妮來說，結婚就是讓丈夫鮑洛拿到一張白紙黑字的證書，可以名正言順的啟動他那台「夢中情人製造機」！將自己的妻子改造成心目中理想的賢妻良母，從外在開始進而潛移默化她的內在。打從結婚剛開始鮑洛就表示不希望她再化妝、染髮，或者穿著過於暴露的服飾，然而幾個月之後卻變成了言明的「禁止」，他的理由竟是：「妳已經擁有天生麗質的自然美了，為什麼還要靠那些化妝品，來將自己粉飾成另外一個人？」其實蕾妮心裡也知道，那只是鮑洛的藉口，不希望她再打扮得花枝招展在外面招蜂引蝶。由於自己也沒有多少交際應酬的機會，所以她也就漸漸適應了那種沒有保養品、化妝品或流行服飾的家庭主婦生活。

鮑洛深怕她在外拋頭露面有紅杏出牆之虞，所以壓根子不贊成她外出工作，蕾妮的金錢來源便完全仰賴於掌握經濟大權的丈夫手裡，也因此在他們的婚姻關係裡，營造就了一種「拿錢養家的人最大」的強勢。不管是宗教信仰、社交活動、飲食習慣、衣著打扮……，一切都是以養家者的決定為主。

最令人不解的事，鮑洛不喜歡蕾妮的父母或親友們來電，也無法忍受她在電話裡口操母語和她的父母交談，每次掛了電話之後鮑洛總會語帶諷刺的說：「我又沒有虧待妳，他們幹嘛三天兩頭就打電話來？你們盡是在說法語，難道有甚麼不可告人的事情不想讓我知道？」自此之後，蕾妮被迫只能以英語和法語區出身的父母及家人交談，因為如此才能滿足在一旁豎著耳朵監聽，卻仍然假裝在看電視的鮑洛！親朋好友們終於不再那麼熱絡的打電話給她，因為他們厭煩了鮑洛每次接電話後，那種冷言冷語詢問來電原因後才讓她接聽的過程。慢慢地她的生活圈只剩下丈夫一人，同時扮演著她的親人、朋友、配偶、導師與主宰，自己彷彿成為他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金絲雀。

蕾妮之所以開始有離婚的念頭，除了是因為他變本加厲的控制慾之外，也包括了他令人反感的「雙重標準」。他禁止她用母語與自己的親友交談，自己卻在母親的任何家庭聚會裡肆無忌憚的暢言義大利語，讓滿屋裡唯一聽不懂的她形同被孤立。他在人前聲稱自己是個虔誠的天主教徒，對蕾妮從小篤信的宗教也嗤之以鼻，但是背地裡卻作盡了逃漏稅、虛報收入，甚至協助客戶做假帳而抽佣金的勾當。

有一次，蕾妮在鮑洛母親的家庭聚會裡，無意間看到自己和他母親的身影同時映在落地窗上，才驚覺發現她們在外貌與舉止竟然變得那麼的神似，脂粉不施的臉龐、未經染燙的及肩短髮、小碎花的連身衣裙、同樣發福走樣的身材……，她完全看不到那個二十多歲的自己，只看到一個鮑洛母親的翻版。原來他處心積慮改造她的一切，完全是以他的母親為藍本，用他的夢中情人製造機將她改造成自己母親的形象，因為那才是他心目中真正的賢妻良母！

當她對鮑洛的控制慾、雙重標準、表裡不一已經忍受到極點，才終於鼓起勇氣提出了離婚的要求，當時鮑洛竟然還是毫無悔意口口聲聲的喊著：「我所要求妳的一切，全是因為我愛你呀！也是為了妳好呀！」但是已經從夢中覺醒的蕾妮只是冷冷的回答他：「你所愛的並不是我，而是杵在你腦海裡那個完美無瑕的母親形象，我不願意再任由你將我塑造成她的替代品了，因為你從來沒有在乎過那個真正的我、原來的我……」

中國諺語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但是在雞狗同籠的婚姻生活裡，新世代的夫妻到底該如何拿捏這個「隨」的分寸也因人而異。在此間新移民互助協會擔任過輔導員的美嘉告訴我，在她曾經輔導過的案例裡，秋萍與未婚夫的關係算是典型夫唱婦隨的「榮辱共生體」，但是也因此才造就了他們那段不了了之的婚約。

秋萍是個來自香港的新移民學生，在留學期間結識了在此土生土長的華人男友威廉，經過了兩年多的熱戀他們終於訂婚了，並且計畫在秋萍取得碩士學位後正式步入禮堂。雖然威廉是華人第三代移民，可是行事作風上卻是完全的西化，所幸秋萍一向所攻讀的就是西方人文思想方面的學系，所以雙方在交往期間並沒有所謂的中西觀念上的差異衝突。

然而，真正的衝突卻是在未婚夫開始發展自己的事業後才接踵而來。也許是妻以夫為貴的想法所致，當秋萍得知威廉想和老同事合資開餐廳，卻籌措不到足夠的資金時，便二話不說的將父母留給她的房子當作抵押，與未婚夫聯名向銀行申請創業貸款，來補足他所短缺的資金。

幾個月後威廉和廚師朋友的法國餐廳終於開幕了，為了拉攏生意他開始了忙不完的交際應酬，連不擅言詞又討厭應酬的秋萍，也被趕鴨子上架成為未婚夫眾多社交活動裡的座陪，甚至在餐廳人手短缺時還要充當領台或是公關，讓仍在攻讀學位的她心力俱疲。也許是同類型的餐廳在附近已經開了許多間，或者他們的法國菜並不是那麼有特色，所以將近一年多來生意一直做不起來，不但資金尚未回本就連當初的貸款也早已掏空。最後他們只好忍痛草草收場，開始了每個月東籌西湊償還貸款的日子，不然可能連蕾妮僅剩的房產也會被查封拍賣掉。

為了那些帳務問題他們三天兩頭的吵架，兩人的婚禮更因為龐大的貸款，而推遲延後甚至變得遙遙無期。當秋萍第一次打電話到美嘉的新移民輔導專線時，美嘉已經從前述的情況看出了秋萍與威廉之間可能的問題癥結，但是當務之急只是先為她尋求紓困財務危機的管道。在幾次協談之後，秋萍才開始釋懷的向她吐露心中的不滿，也讓美嘉更確定這對怨偶在「角色定位」上所出的問題。

「我現在已經不知道我和他到底適不適合結婚，在作未婚妻的這段日子裡，已經覺得一路走得非常吃力，要是真的成為夫妻那不是更陷入了無底深淵……我時常覺得自己就只是他的一件附屬品而已，總是以他和他的事業為軸心忙得團團轉，到頭來連自己的學業也荒廢了，落得金錢、學位兩頭空！」電話的那頭傳來了秋萍無助的聲音，語氣裡也理不清是在責怪自己還是威廉。

以一個輔導員的專業而言，美嘉並不適合斷言雙方誰是誰非，唯一能作到的就是提供一些解決方案，或是其他新移民的前車之鑑給她作參考，她告訴秋萍：「其實妳不能因為他的一次失敗，而對結婚打了退堂鼓。婚姻雖然是一種夫妻生活的共同體，可是並不代表你們也必須是社交生活的共同體，或者承擔對方事業風險的共同體。就算結了婚雙方在某些方面仍是兩個個體，能夠給予對方足夠的空間與自主權，才是尊重配偶的做法。我的個人觀點認為，你們只是沒有將雙方的角色定位釐清，甚麼事情是妳願意參與的？甚麼事情是妳不願他介入的？必須達到一個共識，而不是互相無止盡的索求，讓另一半成為事業上呼之則來的花瓶或義工，畢竟再堅固的愛情也會因此而彈性疲乏….」

秋萍沉默了一陣子後，終於解開心防激動的說：「我想一切都太遲了……就像你所言中的我們連社交生活也是同進同出，我曾經毫無保留的將威廉拉進我的交友圈，並且迫不及待的將他介紹給我所有的親朋好友，不止希望對他的餐廳生意能有些幫助，也藉機向我的知心好友們炫耀自己的未婚夫。誰知道我竟然淪為他拓展人際關係的跳板，才會讓他有機會勾搭上條件比我還優渥的第三者，也就是我最親密的乾姐姐……我怎麼會有那種像蟑螂一樣的知已！在我轉身不注意時，就急著偷吃我盤裡的肉！難道我為鮑洛所作的奉獻和改變還不夠嗎……」聽筒另一端的她忍不住抽泣著，也許她難過的並不是因為失去的金錢、學位或者騎驢找馬的未婚夫，而是那個她自認為最值得信任的乾姐姐，竟然只是一隻懷著覬覦之心的蟑螂…

有人說，聰明的女人會將男友與閨中密友們的約會錯開來，不讓他們有過多的交集，因為妳永遠不知道將他們串聯在一起後，是否會碰撞出任何天雷勾動地火的火花，而成為替人牽紅線的犧牲者。不管威廉是因為散盡了秋萍的財產，才轉移目標到比她更富裕的乾姐姐身上，或是他也體認到與秋萍之間並不適合論及婚嫁，所以才透過她的富家女「人力資源」另尋新的愛情金礦場。但是比起蕾妮的遭遇，秋萍算是幸運多了，至少她在婚前就認清了威廉那個以自我為中心的真面目，不需要像蕾妮那樣付出八年多的青春，處處改變自己來迎合丈夫，最後卻成為夢中情人製造機裡的受害者！(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