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角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August 27, 2009 05:43 PM | 644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5 5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吊著U-Haul 拖車,顛簸一路,直往俄勒岡州過暑假。走的雖是速限高達七十多英哩的州際公路,開的也是冷氣與定速巡航系統 (cruise control) 俱全的機動汽車,但這路徑的地理方位,卻令人難以不有歷史的聯想。兩百多年前,路易斯與克拉克 (Lewis and Clark) 勘探西部之旅 (1804-1806) 所沿循的,就完全是相同的起點與終點:他們由聖路易出發,沿密蘇里河西進,直至哥倫比亞河注入太平洋的河口。

出發前特別重讀了十多年前曾暢銷的路易斯傳記「無畏的勇氣」(Undaunted Courage,1997),倒不是有按圖索驥重訪歷史景點的野心,只想為自己平凡的二十一世紀行旅,聊增一份替代式的浪漫與刺激。

巧的是,胡亂從圖書館借出以長途收聽的語音書,講的正是探索與發現的故事,這部名為「偉大探險家旅程」(Journeys of the Great Explorers) 的系列,從15世紀的哥倫布,講到18世紀的庫克船長 (Captain Cook)。路易斯與克拉克上溯密蘇里河的長征,在時間上與精神上,正好就是這部探險史的續篇。

在這數世紀的航海史中,探險家出生入死以競逐的,是一條眾說紛紜的「西北航道」 (northwest passage),也就是連接大西洋與太平洋的貿易水路,深厚的商業潛力,鬼魅似地發出誘惑,因找尋它而涷死、餓死、病死者,不計其數。

路易斯與克拉克亦不例外,他們正式的使命,雖在勘察傑弗遜總統才從拿波崙手中購得的「路易斯安那領域」,但是找到「西北航道」,當然也是他們亟欲達到的目標。直到洛磯山出奇不意的阻隔,徹底地打碎了可能找到「西北航道」的夢想。

所以,當我看到「失望角」(Cape Disappointment) 這個奇特的地名時,一口咬定它所表述的,必是相關於「西北航道」的失望 (「無畏的勇氣」一書的作者,也以此為由,解釋路易斯到達太平洋時寞落而一無歡悅的心情) 。這卻是十分「美國本位」的視角,殊不知航海史上還有許多其他的「失望」。

原來,「失望角」這個名字,在路易斯與克拉克到達前,就已存在。命名者是英國探險家梅耶斯 (John Meares (1756?-1809))。 梅耶斯於1788年由澳門啟航 (船上有數位中國木匠),立意要在美國的西北角找到傳說中的大河 (即哥倫比亞河),到達目的地後,他卻如何也找不到其實就近在咫尺的河流,挫折至極,索性把氣出在兩旁的岬角之上,一個叫成「欺騙」(Cape Deception),另一個叫成「失望」。  

梅耶斯「失望」離去後的四年內,美國探險家格雷 (Robert Gray,1755-1806) 就發現了大河,命名為「哥倫比亞河」,並把「失望角」改名為「漢考克角」(Cape Hancock)。然而,這平淡無奇的名字,卻只在十九世紀偶被使用,就被色彩十足的原名取代,延用至今。  

我們去「失望角」,是為了華裔藝術家林櫻 (Maya Lin,1959— ) 去年才完成的「匯流工程」(Confluence Project)。匯流工程包括多件散佈在哥倫比亞河河岸的裝置藝術,其中有兩件位於「失望角州立公園」之內:一是向河的洗魚台,一是通向海濱與森林的石砌走道。兩者都有林櫻一貫的低調感性,以及結合文字與造型的創作取向。通向沙灘的走道上,選刻了路易斯與克拉克的旅行日誌。通向樹林的走道,則散刻印地安人的祈禱文。兩條走道之間的空地上,矗立著三座已成為林櫻註冊商標的波浪形土堆,圍繞在木製露天戲台的四周。懶散的夏日午後,人們踩踏著石道走向嬉戲的沙灘水域,足上攜回的細沙掩蓋了敘述探險與征服的文字。

悲觀的「失望角」,與相對樂觀的「好望角」一樣,最終也都只是杜牧詩中「沈沙」的「折戟」,在「磨洗」認出的「前朝」裡,也難分辨出誰屬與成敗。無緣找到哥倫比亞河的梅耶斯,卻因情緒一時的外放,意外地在這河海匯集的所在,留下了引人遐思的印記。而那真正發現者的命名,卻早在煙波飄渺的時間裡,被人遺忘。

也許,在浪濤已盡的低徊裡,真正能牽動我們情感的,反而不是功成與業就,卻是更多人能夠認同的幻滅與失望。

(世界周刊, 2009-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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