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心理學的研究結果一再顯示，在領導與管理的技巧上，女性似乎比男性更俱先天的稟賦，比如說，女性較能耐心地聆聽他人的意見，也更有容納不同意見的度量。政治本是處理眾人之事，旨在相爭的利益中，協調出能被多數人接受的解決方案，女性建構共識上能力，即見證著她們不比男性遜色的、做為政治領袖的才份。

無怪乎，即使在男性統領一切的政治歷史裡，我們依然可以找到不少政積輝煌的女性統制者：埃及的克利奥佩特拉、中國的武則天、俄國的凱莎琳大帝、西班牙的伊莎貝拉、以及英國的伊莉莎白一世。她們所統治的盛世，不僅只在國力與版圖上有所延擴，更在人文藝術上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繁華與昌盛。

然而這些優異的女性政治家，似乎只出現在民主制度尚未普及的專制時代，在民主遍行的現世裡，能與這些女皇帝分庭抗禮的女總統，卻反而寥若晨星。號稱世界第一民主國的美國，至今尚未產生一位女總統。望眼其他的民主國家，除了英國的柴契爾夫人之外，似乎亦無真正出類拔萃的女性領袖。我們不免要追問，女性那天生即有的政治長才，為什麼在古時的專制體制有所發揮，卻在進步的民主社會裡沒落？

紐約時報著名的專欄作家克里斯托夫 (Nicholas Kristof)，曾在一篇文章裡對此現象提出了非常有趣的解釋。他認為專制體制反而是對女性較為有利的政治環境，因為在專制體制中，女性一旦得權後，只需面對為數極少的菁英份子，所以反而容易消除性別歧視造成的政治阻力。民主社會的女性領袖，卻必須面對龐大的社會與無所不在的媒體，來自社會不同階層的性別偏見，因為難以消除，所以容易造成行政上的阻逆。女性政治領袖在專制體制中能夠有所作為，並不是因為她們所面對的性別偏見較輕，而是因為她們所要克服的性別偏見範圍較小。換句話說，在性別歧視同樣深重的古今社會裡，女皇帝易做，女總統難為。

這個理論基本合理，但仍有數起混淆，值得澄清。首先，專制本來就是一個比民主更有效率的政體。由少數菁英做決策的行政方式，不需層層資詢民意，自然較有效率，這是無關性別的。其次，在專制政體中，女性只能透過裙帶關係才能得權，不是生入皇家，就是透過姻親。憑自己本事打出一片江山，根本沒有可能。所以女性「弄權」的技能，是根植於宮闈鬥爭，本質上是家族的內鬥，其所需的政治能力，離持家本領較近，卻離治國謀略較遠，這可能也是皇室比國會更適合女性的原因之一。

然而，不論我們如何解釋女性在不同政治體制中的不同表現，現代女性領袖必須面對根深柢固的性別偏見，卻是不爭的事實。社會心理學中有「戈德堡範示」(Goldberg paradigm)一詞，描述社會常以迥異的標準衡量男女的成就：同樣一篇文章，如果以不同的男女姓名發表，署男性之名的文章，必得較高的評價。這個實驗曾被社會學家以不同的形式重複，卻驚人地製造著相同的結果。麻省理工學院經濟學教授杜福樂 (Esther Duflo)，就曾在印度的村落中做過同樣的實驗。她以問卷的方式要求村民為一演講評分。同一講稿，先後由男性與女性演出，如預期的，男性講者總是比女性講者得到高出甚多的分數。而給予男性較高評分的，並不只有男性，更包括了女性。所以，對於女性政治領袖的反感與偏見，是不分男女地普遍存在。

以此，選票決定一切的民主制度中，女性候選人就算有超出男性候選人的成就，又如何去對抗「戈德堡範示」所證明的性別偏見？當「領袖特質」的評鑑，明顯地是男女有別時，成就與能力，因為是透過不同的稜鏡被解讀，也就根本不相關了。

世界周刊, 2008-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