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喪考妣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April 28, 2009 02:24 PM | 692 觀看次數 | 1 1 評論 | 9 9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平日並不怎麼愛看電視的我,上次回台探親,竟然一口氣看完了五十張影碟,這部名叫《金婚》的連續劇,描寫一對夫妻五十年的婚姻生活,一年一集,從上世紀的五十年代寫到本世紀的初期。家庭生活點滴之外,編劇人也在被容許的空間裡,穿點大陸五十年間的政治運動。劇本寫得極好,不但沒有一般連續劇的濫情,角色與對話,更有著連續劇中難得一見的自然與可信。但是,五十集中也並非完全沒有「雞皮疙瘩」時刻,比如 ,1976 年毛澤東去世的那集。

戲中,毛主席去世的消息由收音機中傳出,全家立刻哭成一團,女主角更哭喊地說:「他老人家走了,叫我們怎麼辦呢?」這段對白使我本能地收緊全身肌肉,一心想按下遙控器上前轉的按紐,以跳過這肉麻與造作的情節。幸好,編劇人並無蓄意渲染悲情的意圖,領袖去世的情節,也就匆匆交待算數。

我這渾身不自在的反應,是建立在一種對「集體情感」的質疑之上,並以此否定那哀傷的真誠度。在我主觀的臆測裡,這編劇上的「敗筆」,必是政治運作的產物,更可能是編劇人受了政治壓力,才「不得不」加入這些「政治正確」的情節與對白。

然而,我的假設一定正確嗎?在一個將政治領袖視為家長的文化氛圍裡,聽來像是「政治八股」的言詞與情緒,其實可能才有無限的真實。我自己雖然無法有那樣的情感,卻又如何能一口咬定那必是造作與矯飾?

比如,我那位一向忠黨愛國的舅媽,在蔣家父子去世時,就不僅在家中掛起領袖遺像哭拜數日,更還在街邊長跪等候靈柩。舅媽是眷村寡婦,吃了一輩子的苦,也沒受過蔣政府什麼好處,她那自發的悲情,又是來自何處呢?我們可以不屑地說她走不出封建的「愚忠」,但我們卻無法否定她情感的真摰。同理,《金婚》那段使我寒毛豎立的毛主席頌,又為何不能是真情流露呢?

成長在海峽的另一端,我們雖然沒有經歷毛主席的逝世,卻經歷了蔣主席的逝世。蔣中正總統去世時,籠罩台灣全島的,不也正是《金婚》劇中人所表露出的「如喪考妣」的哀傷?那時,我自己也和成千上萬的青年學子一樣, 自動排著長隊,在初春的細雨裡站立數個小時,為的就是能瞻仰「他老人家」的遺容。那幾近「失怙」的惶惑,與《金婚》劇中人所哭喊的「我們怎麼辦」又有什麼不同?既是孤臣孽子,痛哭失聲也就是「國喪」裡唯一的標準行為了。那些哭不出聲與掉不下眼淚的人,在惶惑之外,更還要有一份自我欠缺的罪疚感。

我有一位天真的表妹,就因在瞻仰蔣公遺體時沒哭出來,而有很深的自責,她一再沮喪地說:「我用力擠,就是擠不出眼淚,我甚至強迫自己去想很多悲傷的往事,最終都沒有用處。」

我的小表妹也太實事求是了。哭不出也大可不必公開向人交待。然而,她那坦誠的困惑,也正點出了喪葬儀典強求哀傷的虛偽與荒謬。在「不哭就是不忠不孝」的邏輯裡,嚎啕成為哀傷唯一的合法形式,而嚎啕的分貝指數,更成為測量情感深度的唯一尺度。也因此,社會才發展出雇請哭喪隊的陋俗,以金錢打發職業哭者在喪禮上「製造」傖俗刺耳卻毫無真情的哭喊。

上個月我家小狗去世,全家傷心地哭成一團。兒子在哭泣中,突然對我們說:「我多麼希望爺爺死的那個時候,我也能哭成這樣。」和我的小表妹一樣,他對自己「應該」哭而哭不出,有著無比的愧疚。我們當然不會以此責難於他,只是對他沒有機會和爺爺建立起親密的關係,有份傷感。然而,在傳統的中國社會裡,像他這種痛哭小狗去世,卻無法痛哭爺爺去世的人,必然是要被扣上各種大逆不道的罪名的。

(世界周刊, 2009-4-19)

評論 (1)
« 觀察員 張貼於 Sunday, May 03 at 02:21 PM »
一下子毛主席,一下子蔣主席,是怎樣啊!?

感覺,大部分僑胞已被中共收買,文章故意製造"一個中國"假象,看得我都要如喪考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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