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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我曾經提過冠文的家族像個小小聯合國，父母本身就是芋仔配蕃薯的本省與外省聯姻，老爸是原籍廣東的台灣榮民，老媽是台南古都的富家千金；媳婦瑟琳娜及岳母是來自墨西哥的新移民，瑟琳娜的繼父則是來自魁北克的法裔加拿大人，妹妹嫁給德國人，弟弟娶了印地安原住民。

所以這個家族開起聖誕或感恩節聚餐時，可真是非比尋常的熱鬧與複雜！穿梭在聚餐的人群裡可以聽到國語、台語、粵語、英語、西班牙語、墨西哥的索拉夫族語、法語、德語，再加上印地安原住民的休須瓦伯語混雜其中。我常常覺得參加他們家的宴會就像是逛了一次世界博覽會，完全會忘記自己置身何處，也分不清面對什麼樣的人該講什麼語言了。

當然，這個家和萬事興的種族大融合，就和羅馬一樣不是一天蓋出來的，小小的聯合國也是經歷了一年半載的長期抗戰，才有了今天這番天下太平五族共和的局面！打從小倆口決定要結婚的那一天起，這兩大家族就陷入了一場混沌的文化禮俗保衛戰，再加上新婚後的第一年裡「親家、婆媳過招千百回」的鬥智與鬥法，可真不是可以一言以蔽之。

光是對婚禮的意見分歧就包括了：婚紗要用租的還是買的？喜帖要用紅的還是白的？教堂是天主教的還是基督教的？婚宴要中式還是墨西哥式？喜酒到底是男方出錢還是女方出錢？還需要聘金和嫁妝嗎？從以上種種可以看得出兩大家族當初爭執的出發點，都是為了維護自己祖國的文化禮俗。冠文的父母堅持獨子的婚禮要以男方的中式為主，他們認為新嫁娘應當要嫁雞隨雞的以夫為貴；瑟琳娜的母親則認為一干親朋好友都要從墨西哥趕來赴宴，當然要以她們索拉夫族的禮俗來嫁女兒。

雖然瑟琳娜的母親事事處心積慮的想要將婚禮完全墨西哥化，可是卻不知道打哪裡聽來中國人有大聘、小聘這類的聘金習俗，倒是毫不排斥這種對女方家「貼心」的中國禮俗；不過卻被冠文的父母氣得直喊洋媳婦都沒有嫁妝了哪還需要下聘。小倆口就這樣成了兩大家族的傳聲筒，雙方父母都還沒開始見面談婚事就已經出現了爭執而避不見面。搞到最後瑟琳娜氣得離家出走，作了一個多星期的「落跑新娘」，也讓冠文失魂落魄了好一陣子，兩對未來的親家才終於開始各讓一步。

所以，才有了後來的那場中墨合璧的古今奇觀婚禮。

還記得結婚的那天早上，冠文按照女方家族的禮俗，穿上了墨西哥的五彩衣到瑟琳娜家去「求愛」，依照索拉夫族的規定新娘與新郎必須猜對互相的生辰年、月、日及時間，方可開始進行後續的迎娶新娘儀式。這一場墨西哥的求愛大戲上演完之後，緊接著又很唐突的出現了一個穿著大紅旗袍的東方媒人婆，拿著貼上紅紙的竹篩子遮在新娘頭頂將她帶進轎車內，瑟琳娜還遵照台灣習俗邊哭邊從車窗丟出了一把檀香扇，象徵著從此與娘家緣分已「散」了。

當冠文將新娘迎娶進家門後，在叩拜父母時先採取墨西哥方式餵食拌了鹽的酒和麵包，象徵這一對夫婦的愛將永遠不會消失。再以台灣人的方式餵食蜜棗蓮子湯，象徵早生貴子。最後還要奉茶給親友長輩們，大家將見面禮的紅包塞在喝完的茶杯裡。

晚上的婚宴喜酒更像是一場中墨兩國的聯歡晚會，二十多桌的筵席被分成兩列，一列坐著男方家的亞洲親朋好友；另一列坐著女方家族的墨西哥親戚及各式種族的朋友。這邊舉杯暢飲Tequila龍舌蘭酒；另一邊則用高梁紹興划起了台灣酒拳、香港酒拳。喜酒的主菜雖然是中式美食，可是卻剔除了中式冷盤前菜和任何內臟的菜色。上甜點時又變成了道地的墨西哥式，有玉米粉圓餅Tortillas，還有用鮮鱷梨、大蒜和酸橙汁所作的傳統Guacamole。

席間當然還是有不可免俗的惡整新娘與新郎的整人遊戲，但是也穿插了男方親戚小孩們的中國綵帶舞、蓮湘舞和卡拉OK的PK大獻唱；女方當然也是不甘示弱有備而來的，請出穿著墨西哥傳統服飾的合唱團，歌手們將吉他高抱在胸前手裡搖著沙棒，唱了一首首的西班牙熱舞勁歌，也將婚宴的氣氛帶到了最高潮。還記得喜酒散場時，還不時可以聽到喝醉酒的貴賓們不分老中還是老墨，都會發酒瘋似的哼上一句：「Tequila! Tequila! Tequila!」

喜酒婚宴裡看似中墨親家一家親的一團和氣，可是在婚後一場場中墨大小戰才正式展開。其實就算是同聲同氣的亞洲親家們，都會有一些觀念上的差異而繁衍出的摩擦，更何況冠文與瑟琳娜的雙親完全沒有共同語言可以溝通，很多可有可無的小誤會就以訛傳訛的變成了大糾紛。

兩方親家之間的誤會要從女方的母親說起，由於瑟琳娜從小就與母親非常親近，並且如同姊妹般無話不談。所以每當母親與繼父有言語上的衝突時，瑟琳娜的母親一定會負氣逃家到冠文的家裡和女兒在閨房裡徹夜訴苦，然後一住通常就是七八天。冠文倒是沒什麼心眼的就將房間讓給妻子與丈母娘，自己不是睡客房就是睡客廳。

可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冠文父母看在眼裡卻非常不滿，兩位老人家的東方傳統觀念就認為「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們家又沒有虧待這位洋媳婦，為什麼女方的母親三天兩頭就來長住騷擾小倆口？才新婚的夫婦沒事就因為那位岳母的來訪分房而睡，急著抱金孫的公公和婆婆可是氣得牙癢癢認為瑟琳娜的母親耽誤了金孫降臨的日子！

在瑟琳娜及母親的眼裡，這種將女兒家當自己家住的習慣在墨西哥是非常的普遍，由於西班牙人的熱情與好客天性，每晚賓客造訪喝龍什蘭酒、啃葵瓜子聊天唱歌的生活，對他們來說是非常的習以為常。所以除了母親常常來避難寄宿外，就連瑟琳娜家族的親朋好友也會在晚餐後的時間，帶著酒和墨西哥零食到冠文家共聚一堂。其實，這不就像台灣早期農業社會時，大家在晚餐後互串門子坐在四合院的中庭裡聊天、喝酒、賞夜色的淳樸交際應酬。

不過冠文的老父老母可看不慣家裡這種夜夜笙歌、喝酒聊天的夜生活。他們總會故意待著客廳裡將電視開得老大聲，還專挑台灣的衛星節目來看，就那樣子想用歌仔戲或金光布袋戲的聲音，來壓過那一群異邦的英文或西班牙文，好讓他們知難而退。結果，這些不速之客還真的是退了！不過是退到地下室的起居室裡另闢戰場。

這樣一幢三層樓的洋房裡，每隔兩三晚就成了不可開交的音響大戰，樓上的老人茶香伴隨掐著喉嚨唱的歌仔戲；樓下的龍什蘭酒氣混著西班牙流行歌曲的ＫＴＶ，大家完全無視於對方的存在而賓主「各」歡。直到冠文的母親使出了最後的兩把鎩手鐧之後，才結束了那一場場喧賓奪主的夜生活。

婆婆的兩項御旨就是，1) 家裡的聚會減少為一個月頂多兩次，除非是生日聚會其他的則免談；2) 公公的年事已高來日不多，希望年底以前就可以抱到金孫，也好了卻心頭的一樁心事。

就是因為這兩項新規定，才開始讓原本聽話乖巧的洋媳婦心生不滿。她認為婆婆和公公看不起她的家族，甚至還不讓那些擠在小公寓裡的親友們來比較大的家裡聚會談心。當然她也認為婆婆將她當成了傳宗接代的金孫製造機，竟然還限定了她該生產的期限。

至此之後，兩老的耳根子還真的清靜了許多，豪宅大院裡有時甚至只剩下他們兩位老人家。因為原本每隔兩三天的龍舌蘭酒會，都移師到了親友們不同的小公寓裡，瑟琳娜如果要去串那些門子，冠文就算不想去也得勉為其難的當妻子的司機去接送。還好如此的僵局僅僅維持了不到一年，因為第二年後婆婆的態度可真是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媳婦說什麼也都沒有問題的照辦，冠文的媽媽甚至還會主動要求瑟琳娜邀請她家族的親朋好友常來家裡作客。

為什麼呢？當然是因為冠文和媳婦的金孫製造機「如期交貨」了！還是在那一年的十二月二十八日，也就是交貨期的前三天生下了一個可愛的中墨混血男嬰。所有的恩恩怨怨居然因為這位新成員的降臨，全部都成了過往雲煙，所有的摩擦誤會竟然也因此盡棄前嫌。也許某些亞洲的公公婆婆們還是有這種可愛的忘性，在忙於含飴弄孫享清福的黃金歲月裡，哪還有時間再將焦點放在兒子媳婦身上去斤斤計較，還會開始處處寬容的為兒媳婦著想，就像是犒賞她為家族延續香火的一種禮遇。

當然這些禮遇也不是每個洋媳婦都吃得消，就像瑟琳娜雖然落得輕鬆的可以躺在床上讓婆婆來伺候，可是有一件事她絕對是每天會親手作的，那就是幫床頭那兩瓶花兒們換水。我們剛開始還以為她是怕積水滋生蚊蠅，而讓身邊的小嬰孩得了登革熱。結果明眼的朋友才發現那花瓶裡插的是一束幾可亂真的香水百合「絲花」，為什麼還需要天天換水呢？

瑟琳娜這才偷偷的告訴我們，婆婆每天燉一鍋麻油雞和一些味道很奇怪的中藥補品，她覺得自己都快要變成一隻躺在豬舍裡的小母豬，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只需要餵奶，可是又不好意思拒絕婆婆的一番好意，所以只好將那一碗碗浮滿麻油的雞湯或補藥，偷偷的倒進床頭的花瓶裡，隔天再倒進臥房的馬桶裡沖掉…。難怪她和冠文的房間裡時時刻刻都充滿了濃濃的麻油味，原來是用麻油雞來養百合花呀！

這也好，至少現在她們婆媳之間就算有任何溝通不良或者習慣不同，也不會像以前那樣將不滿的情緒掛在臉上，反而會用比較不傷害對方的方法，私底下自行偷偷的化解掉。當然也有像我曾經提過的中國媳婦美玲那樣，就算已經生了兩胎也不見得會有洋婆婆為她燉湯煮補品的作月子，畢竟在國外哪來這套中國媳婦才獨有的專利特權。

美玲的中菜廚藝是眾所週知的高手，凡是她在中餐廳裡吃過一次的菜色，回到家後便可以八九不離十的變出一道口味接近的菜餚，也許她在這方面真的有慧根，所以不管是中國的南方菜、北方菜都難不倒她。可惜的是她的洋老公蓋瑞並不是一個中餐的饕客，所以還是要求中國妻子每天都能夠以美式的晚餐為主。更不巧的是，蓋瑞的母親吉妮是個曾經出過食譜書的美食家，所以他從小到大吃多了母親的各色西式美食，對於美玲笨手笨腳所作出來的四不像西餐百般挑剔。

吉妮婆婆每次來拜訪美玲和蓋瑞時，看著那一桌不中不西的晚餐也是搖頭不語，甚至連刀叉都懶得提起來，就跑到廚房拿起鍋鏟另煮一桌道地的西餐給自己和兒子吃。但是，婆婆每次除了搖頭也不會花時間教導她或糾正她的錯誤，她覺得婆婆就是存心要讓她難堪。美玲為了要抓住老公的胃甚至跑到社區的廚藝班去學正統的西餐，可是蓋瑞總是在她喜孜孜的露一手學校學來的西餐後，就冷冷的落下一句：「是不錯啦…不過還是比不上我媽作的道地。」。美玲費盡千辛萬苦的討好老公，卻常常還是被蓋瑞潑冷水，她總是忿忿不平的跟我們抱怨：「吉妮煮了多少年的西餐呀！我才學了幾個月…又不是在這裡長大的，他怎麼可以拿我和他媽媽作比較…」

終於有一天，美玲在一間二手書店裡無意間挖到了兩本舊食譜，竟然是吉妮十多年前出版過的那兩本食譜套書！她像如獲至寶似的將它們買了回家並且藏在書架後面，就是不想讓婆婆或老公知道她有這兩本武功密籍。她每天從食譜裡挑出幾道菜依樣畫葫蘆的煮出一桌晚餐，慢慢的她開始發現蓋瑞對她西餐的冷言冷語越來越少也吃得津津有味，有時甚至還要求剩下的菜餚就當作明天的便當帶到辦公室裡吃。婆婆對她的廚藝精進更是不知所措，也一直以為是廚藝班的教導才讓這個中國女子搶走了自己兒子的胃，當吉妮看著蓋瑞大快朵頤的吃著美玲作的晚餐時，心裡肯定是百味雜陳的認為，自己在兒子心目中的地位就如此輕易的被一個中國媳婦取代了…

雖然美玲與蓋瑞最後因為其他原因而以離婚收場，也因為她沒有經濟收入而喪失的一雙兒女的監護權。但是離婚之後的她，卻意外受到了一對香港夫婦的賞識，而出資與美玲合開了一家愛爾蘭式的西餐廳，從原本只有一家小小的店面卻在兩年間又開了三家連鎖店，老闆夫婦倆看著美玲將餐廳生意越作越紅火，當然也主動的釋出股份讓美玲作了持有乾股的小老闆。現在她的年收入已經遠遠超過了前夫在學校教書的收入，而她的下一步計畫當然就是向法院申請取回兒女的監護權！

也許這就是塞翁失馬，要是沒有當初洋婆婆的搖頭不語和洋老公的百般挑剔，可能就沒有今天也出版中西食譜的美玲主廚了！所以，她的愛爾蘭連鎖餐廳才取了一個意義深遠的店名叫做「愛珍頓的啟示」。

因為，她的前夫和婆婆的姓氏就是「愛珍頓」…(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