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挺花的秘密花園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November 29, 2008 07:44 AM | 639 觀看次數 | 1 1 評論 | 11 11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你是否曾經和我一樣有過類似的經驗,喜歡上一個不喜歡你的人,甚至是一個「永遠不可能」喜歡你的人。而因為那個「永遠不可能」讓你無意間走進了藏在她內心深處的那座秘密花園。

一九九三年的夏天,我隻身飛到了這個完全沒有親友的西海岸城市,也開始了在北美洲十多年的留學與移民生活。還記得那是我第一次離開家人,第一次跨越太平洋飛到另一個陌生的城市定居。在飛機上的十個多個小時裡,我大部分都是在閉目養神或者看著窗外的雲海發呆,有時還會偷偷的流下了幾滴眼淚,第一次的思鄉病就那樣在令人窒息的機艙裡悄悄發作。

「你是第一次出國呀?」就在我沉浸於那種淡淡的鄉愁時,我前座的椅背上卻冒出了一個女子的頭,她若無其事的將下巴倚在椅背上,然後就那樣大剌剌的盯著我紅紅的雙眼,皺著眉頭不以為然的說著話。

我愣了一下,看著前面這顆莫名其妙的頭害羞的點了點頭。那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子便露出了一種大姊姊哄小孩的笑容說:「不用擔心,你到了那邊之後天天都是精采的新事物、新生活,就不會那麼想家了….」

就那樣,她倚在椅背上和後座的我聊了一個多小時,完全不忌諱我身旁沉睡中的其他乘客,開始告訴我那個新城市的人、事、物,然後安慰似的告訴我留學完之後,我可能還不想回台灣了呢。當我下了飛機後,又在入關前的隊伍裡遇見了她,她在我身後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頭,然後說:「剛才忘記給你我的名片,我已經移民到這裡五年多了,如果你有任何困難或者疑問,打電話給姊姊吧!我會盡力幫你的…」

當我點著頭道謝又看著名片上的一堆英文時,她又從後面戳了戳我的肩頭說:「你不要誤會喔,我只是覺得你很面善所以才和你聊了這麼多,因為….因為你很像我去世的弟弟…」我頓時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因為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說我像他死去的兄弟,或是車禍身亡的兒子,難道我真有著一副亡者轉世的面孔嗎?

這個有點無厘頭、有點不拘小節、有點不按牌理出牌的熱心姊姊就是芬妮。其實事後我們才知道原來她還比我小一歲,不過還是「姊」性不改的喜歡叫我阿弟。由於我在這個城市並沒有任何親朋好友,所以芬妮就成了我在此間留學初期的嚮導了,每個星期我們都會固定見一兩次面,有時候她開著車帶我到四處兜風;有時候也帶著我去嚐不同風味的異國美食;有時候我們只是攤在咖啡廳的沙發裡,天南地北的聊著未來、現在、過去。

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培養出來的是一份曖昧不明的感情,直到有一天我將心裡的感覺告訴她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們之間的那份感情並不是愛情,只是一種默契、一種補償,就像她對去世的親弟弟的一種親情投射。

「阿提,我是不可能喜歡你的,問題並不是出在你的身上,而是…我根本無法去喜歡你或是變成你的情人,不只是因為我將你當成我的弟弟來看待,也還有其他的原因….也許有一天時機到了我就會告訴你為什麼…」她用一種憐惜卻又盡量不傷害我的口吻說著,可是我的內心卻充滿了尷尬。就是因為我的衝動所以才會表錯情!該死,也許接下來她就會開始對我避不見面了!

但是,情況卻不像我想像得那麼糟,我們每個星期固定的聚會還是依然繼續進行著。直到有一天,她帶了另一個朋友給我認識,我才開始真正的了解那個秘密花園裡的芬妮。與她同行的那個女孩是個留著俏麗金髮的本地人,鼻樑上架著一副金邊眼鏡充滿著書卷氣,一身上班族的黑色套裝與長褲也流露了些許白領階級的幹練。嚴格的說起來,他並不太像是一般的「女孩」,有點帥氣瀟灑的言行舉止,身高又高出我半個頭之多,彷彿讓我有一種是和「大哥哥」在聊天的錯覺。她的名字叫做諾瑪。

「還記得我跟你說過的那個『其他的原因』嗎?經過這些日子以來,你那麼交心的跟我講了那麼多關於你自己的事情,我覺得我好像不該再對你隱瞞那個真正的我…」她原本認真的看著我說話,卻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了身旁的諾瑪一眼,好像在尋求她眼神中的鼓勵,才又繼續的說下去:「諾瑪是我的女朋友。」

我著實愣了幾秒鐘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然後再次確認的說:「妳是說她是你的女性朋友?還是她是妳『女的男朋友』?」我也不知道怎麼會脫口而出就創造出那個奇怪的名詞。

「後者。」她倆幾乎是不約而同的回答了我,然後帶著一種會心的微笑。

我這才相信原來她無法接受我的原因,真的不是出在我身上,而是她根本對男人完全沒有興趣。當然,我的內心還是會像大部分的男性一樣,悄悄浮起了那句世俗的感嘆聲:「啊,那麼出色美麗的女子居然只喜歡女性,好可惜…」

但是,當我日後更深入了解芬妮與諾瑪的關係之後,我反而覺得她們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情侶,不管是外貌上的登對或是個性上的互補,這麼多年來雙方的感情還是像第一天認識時,那樣的深刻、那樣的真誠,就算是一般的異性戀夫妻也難得見到如此心靈契合的一對。

原本只有我和芬妮的兩人聚會,從此就變成了諾瑪、芬妮和我的三人聚會,甚至有時還有諾瑪的好朋友也是「女的大哥哥」們聚在一起,地點也從咖啡廳或餐廳移師到她們兩人在西區的洋房裡。諾瑪和芬妮也不是很介意我這個小電燈泡偶爾的串門子,她們彷彿真的將我這個異鄉遊子當成了弟弟在照顧。

我很慶幸在我的生命裡認識了諾瑪和芬妮,因為她們為我打開了另一扇窗,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少數族群的世界,也真正的了解到她們真的和我們沒有什麼不一樣,也就不再會用那種世俗的有色眼光來看待那些與我們不同的族群。

還記得有一年諾瑪的生日,她們在家裡舉辦了自助餐式的餐會,我那才真正的見識到諾瑪那些隱藏在各行各業的精英女同志朋友們,她們有知名歌手、房產經紀人、警官、醫師、會計師、律師、法官…,更是讓我讚佩她們的才華與能力,能夠打進男系社會的工作環境裡而成為佼佼的中堅份子。當曲終人散也送走了魚貫而出的賓客後,我也留下來幫她們收拾宴會後的餐盤狼藉,在那一片狂歡後的凌亂終於回復原狀後,我們三個人都累得攤在地毯上看著天花板發呆,像是川字型的躺在壁爐前,靜靜聽著火焰將松木燒得吱吱作響的聲音,像是在慶祝我們大功告成了。

我看著爐火充滿感嘆的說:「天呀,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妳們的世界也是這麼的精采繽紛,並且到處洋溢著樂觀爽朗的笑聲…」

「只是在這個國家而已…我在台灣時總覺得自己像是一株寂寞的孤挺花,孤單的站在屬於自己的一方花盆裡,朝著四個方向開著美麗的橘色花朵,卻又驚恐於自己的張狂與不同會引來世俗的排擠…」我身旁的諾瑪已經打著呼睡著了,只剩下芬妮徐徐的形容著那種我不是很了解的心情。也許她已經有些許醉意了,所以往事才會像囈語般不斷的從她的口裡模糊的流瀉出來:「我沒告訴過你我弟弟為什麼去世吧?」

我靜靜的聽著並沒有回答,只是繼續由她娓娓道來:「是自殺,因為厭惡自己而毀了自己。你相信嗎?是幸也是不幸我弟弟也是同志,從小我們就知道自己和別人不同,但是那個時代的東方社會還是將我們歸類於異類或怪胎,所以我和弟弟心照不宣也絕對不讓任何人知道自己的不同傾向…」

「一直到高中時代,他和一位男同學交往的信件被同學和老師發現了,週遭的同學開始對他冷朝熱諷甚至孤立他,當然消息也傳到了我父母的耳裡,他們直呼這是家門不幸並且偷偷的將他帶去看精神科醫生,因為他們認為那是一種精神病或心理有毛病….。沒多久,我弟弟就因為承受不了四周所帶來的異樣眼光和壓力,而結束了自己….」

她的聲音輕輕顫抖著,然後深呼吸了一口氣繼續說著:「從那天起,我告訴自己我要為我弟弟好好的活著,要逃出那個將我們視為變態的社會為自己而活,所以我才會想盡辦法的移民到這裡,將自己深根在這一片屬於自己的花園裡….」也許是她的哭泣聲驚醒了睡夢中的諾瑪,她爬到了芬妮的身邊,抽了幾張面紙為她拭去了眼淚,然後深情的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

那一夜,我看著她們的身影,也看到了所謂真愛是沒有性別的真意。東方傳統的性別觀念將芬妮與弟弟所與生俱來的不同,視為是他們所該背負的原罪。慶幸的是,她終於在跨越太平洋的另一端找到了一片淨土,讓她可以像一株筆直的孤挺花更有尊嚴的站在陽光下開著燦爛的花朵…

屈指一算諾瑪與芬妮在一起至今已經十八個年頭了,雖然加拿大議會於2005年通過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法案,可是她們還是沒有打算要用那張形式上的紙,來證明自己對另一半的愛情或忠貞。因為在法案還沒有通過的那些年頭,她們不也是那樣跌跌撞撞互相扶持的走了過來。雖然沒有機會看到諾瑪與芬妮的婚禮,可是我卻因為諾瑪的關係而親身目睹了另一場從未見過的婚禮,也就是她的律師老闆和法官大人的婚禮!

那一段時間剛好芬妮回台灣探親了,所以諾瑪就只好拉著我這個假弟弟出席,直說要讓我開開眼界。那個婚禮裡並沒有穿著白紗的新娘,只有穿著蘇格蘭傳統格子裙的傑瑞律師,與他那個戴著猶太人小帽的另一半約瑟夫大法官。原來他們在一起已經三十多年了,卻因為兩個人的工作性質與雙方的家世背景有懸殊的差異,所以前面十多年一直是非常低調的生活在一起。

直到後面十多年,政府明文規定公家機關不能因為性別或者性傾向的不同,而影響同志公職人員的公平升遷,所以他們才比較能夠開誠佈公的向外界介紹自己的另一半。尤其對當初一心想成為法官的約瑟夫來說,曾經為了避免自身的性取向而影響被提名法官的機會,一向是三緘其口的不讓保守派的主管或官方們知道他異於其他法官候選人的家庭生活。當然這對於傑瑞來說則是非常不公平的事情,但是他卻默默的在當時的社會體制下,作了約瑟夫十多年的秘密情人。

在那種沉艙暗渡的感情壓力下,傑瑞曾經患過嚴重的憂鬱症與官能失調症,總是活在為約瑟夫保守秘密的陰影之下。十多年後,約瑟夫終於第一次在官方的聚會裡,豁出去的向自己的長官介紹傑瑞是他的另一半。傑瑞過往所承受的種種不公平才開始重見天日漸入佳境,原本憂鬱症病情也開始慢慢的走出他的生命。

五年前,約瑟夫終於如願以償的坐上了法官的位置,並且成為他所屬的行政區裡的第一位同志法官。當然,並不是北美洲的所有城市都有如此開放與重視人權的政策,但是幸運的是約瑟夫並沒有成為保守派黑箱作業下的犧牲者,並且再也不需要擔心公開自己的同志身份,會讓別人否定了他在專業領域上的努力與成就。當加拿大順利的成為全世界第三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後,約瑟夫便馬上開始為他們的婚禮作準備,他要將這個苦盡甘來的婚禮儀式,獻給那位曾經為他躲在黑暗裡守候的傑瑞。

在典禮上,當為他們證婚的女法官宣布他們正式成為合法的配偶時,他們的眼裡同時流下感動的熱淚。在雙方父母和親朋好友們的祝福下,這一對泛著些許白髮的五十多歲戀人,終於在相愛三十多年後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完成了他們的終身大事,也正式的被當地的社會承認了他們合法的配偶身分。(文與圖/提墨)

評論 (1)
« 故事 張貼於 Monday, Dec 01 at 05:12 AM »
謝謝你分享這篇好文...

的確,每個人心中都有秘密,與一段故事.

或許一切都是等著有緣人來傾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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