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美國多年，華人合唱團之外，我也參加美國合唱團。在我的經驗裡，這兩個團體的不同，並不只是演唱的音樂內容，而更是演唱的風格以及對「表演」 所持的態度。美國合唱團以音質為至尊，指揮安排團員的站位，只用耳朵不用眼睛，為了找到最佳混聲，他完全不顧團員體型，高矮胖瘦，節比鱗次，站在台上像一堆亂石。這絕不是華人合唱團所能忍受的形象。中國人對形象，尤其是「整齊畫一」的形象，有著幾近沈溺的執著。團員必按高矮順序排開，像我這樣的高個子，也就永遠只有站在邊上的份了。

因為有這固執「形象」的「民族特性」，奥運會開幕式上發生的「對嘴」 風波，也就不足為奇，其實正映照出中國社會普遍的價值觀。七歲的楊沛宜，即使有天使一樣的美聲，如果站在台上不好看 ，當然應該待在幕後。這是中國社會做事的一貫方式。那些群舞隊員與舉牌小姐，不也都經過一再的篩選，以符合一定的身高，一定的體重，一定上得了鏡頭的容顏？因外貌而被拒者，也不僅只有這位小妹妹。

「對嘴」事件會在部落格裡吵得沸沸揚揚，也只是因為涉及了兩個十歲不到的小女孩，讓人覺得不忍。其實，在一個「集體」絕對高於「個體」的社會裡，「公利」統籌一切，小孩的自尊心，只是一種奢侈。我們要求孩子為公利犧牲的，又豈止只有自尊心？中國體操隊的那些優異的選手們，有多少是從三歲不知事的時候，就離開父母住進體育學校，全心全意為祖國的金牌數量奉獻一切？個人為公利犧牲，既然是一種公認的絕對價值，也就沒有什麼感情被傷的資格了。有人認為楊沛宜十分勇敢，事後還大方地說自己的聲音被用，已是一種光榮。這不是勇敢不勇敢的問題。一個七歲的孩子公然被批評長得不好看，除了自慚形穢之外，那裡會有足夠的自信，看到自己的委屈？

中國群策群力要把開幕式做得完美的心情，可以了解，最終的結果，亦著實令人刮目相看。但是，「完美」該由誰來定義？而這定義不清的「完美」所要求的種種「犧牲」，又是否真有必要？楊沛宜被拒，也只是因為一名高幹，看不順眼她那一口不整齊的牙齒。然而，一個小孩不整齊的牙齒，會嚴重到摧毀中國形象的地步嗎？天真無邪的孩子，有那一個是不美的？只有我們這些無聊的大人，用自己已被污染的審美觀，硬要在渾然天成的童真面容上，找尋大眼睛、雙眼皮，高鼻樑、小酒渦與整齊的牙齒，缺一即不完美。楊沛宜甜美的歌聲，如從稍微參差卻極有個性的齒間流露，為何不能是更令人窩心的畫面？

在虛擬真實充斥的現世，完美的形象可任由電腦製 (不久的將來，整齊畫一更亦可用基因克隆的技術複製)，最珍貴的，反而是那些不可複製、屬於個人的不完美──不規則的雀斑、俏皮的虎牙、形狀不太一致的雙眼．．．它們牽動著我們的心絃，因為它們是真實的。

負責音樂設計的陳其鋼辯護「對嘴」決定，他說為了國家的利益，站在攝影機前的那個女孩，在形象、內在情感以及外在表情上，都必須一無缺陷。然而， 完美的「內在情感」與「外在表情」，難道不是應該建立在心口合一的真誠之上嗎？在「形聲分裂」 的情況下，可愛地冒泡的林妙可，如何能在自己聲音根本缺席的情況下表現出「內在情感」？而像整齊的牙齒一樣地站在台上的合唱團員，又如何能製造出最美的合音？

說穿了，情感、合聲、表情，都只是場面話，最終決定一切的，仍然是中國人由愛面子情結所衍生出的、對「形象」無時不有的提心吊膽。為此，我們不惜以假象取代真實，因為我們情願要那「完美」的 (表面)假象，也不敢要「不完美」 的 (內在) 真實。(世界日報, 2008-8-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