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過一個半月妳就要結婚了。我想妳大概不會知道這一陣子我常常哭。我的想法是、或許應該說這是我如意的算盤、就是在妳結婚前我把所有的眼淚都哭掉、希望這樣在妳大婚的日子我可以笑著步入禮堂、看妳完婚。照起相來也好看些。同時我也不想讓大家尷尬。雖然新娘的母親在婚禮的時候哭是很常見的、但是我很會哭、覺得自己好像和別的媽媽不一樣。印象中別的新娘子的媽媽頂多是拿出別在衣襟的小手絹兒拭拭淚、可是我恐怕自己嗚嗚地哭、一發不可收拾、哭壞了妝不說、倒叫別人把我怎麼辦! 最近老為這件事擔心、不希望自己破壞大喜的日子。可是我的法子好像也不管用、哭了好幾回、眼淚好像並沒有少些。。。 我自問在哭什麼？ 從生下妳、我就告訴自己我只有妳十八年。我從第一天就要做好失去妳的準備。不曉得這樣的心態是否過於自苦、但是我只想做一個無私的母親、用我的青春換妳的歲月。無願無悔。並不指望妳償還、也不指望妳常伴。希望妳長大了、就像風箏越放越遠一樣、到最後看也看不見、只覺得抓在手裡的線隱隱扯著我的心。如今好像人生走到這個里程、照理應該歡呼慶祝才對、沒想到的、卻是自己流不完的眼淚。 我想在練習放手十八年之後、放手應該是輕鬆愉快的。。。這不是我的目標嗎？為何眼見目標要達到的時候卻哭泣呢？ 今天參加妳的準嫁娘派對（Bridal Shower) 座中都是妳自小一起長大的閨中密友。還有幾位看妳長大的阿姨們。我想起第一次見到妳最好的朋友是他父母將她從醫院抱回來的那天、那時距妳出生還有四個月。看到她的父親如何追求她的母親、到他決定為她結束單身生活、想起他們結婚時阿姨的父親一路送她走到紅地毯的那端一邊泣不成聲。如今的他們在我的眼裡仍然是那一對新郎新娘、只是新郎新娘臉上身上印滿了歲月的記號。 有個朋友勸我、“妳只是她朋友中的一位。“ 我今天坐在她們當中、正是如次感受。不但只是她朋友中的一位、而且是比較年紀大的那一位。走的時候也是和大家一起離開。妳在門口說媽咪再見。我回到家就哭了。再見、我的乖乖、下次見到妳、將是在妳的婚禮上。想到我自己的父親、因為不忍送我、竟然沒有參加我的婚禮。我那時可以諒解、現在更是能體會。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去。 友人說我要往好處想。現在科技這麼發達、她又不是嫁到非洲、妳們可以電話email、skype、就算飛去看她也不算麻煩。況且妳這麼愛你未來的女婿、他們倆相親相愛、妳為甚麼哭？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哭。想來想去、覺得一定和失去有關。從某個角度來看、我是失去她了。當她的人生進入下一章的時候、做母親的我就更退到幕後了。這不是每一個父母都要走過的一段路麼。。。從今以後、保護她的第一位是她丈夫、不是我。從今以後、一天結束之後、她是回到他的身邊、不是我。從今以後、他去哪裡、她就跟著他、不再跟著我。她如果一直跟著我、我該會很著急懊惱的、但是她跟著他、我又會哭。做母親的、應該都是選擇後者吧。 想到妳剛會坐的時候、那時應該剛滿六個月、妳還沒有頭髮。我們把妳靠在床上堆滿了的枕頭前面、穿上裙子、給妳照了第一張穿裙子的照片。那天我們都笑了。看著光頭的妳穿著連衣裙、挺不像女生的。妳也傻傻的跟著笑。妳一定不記得的。今天看妳穿著另一身連衣裙、頭上繫著朋友為你預備的白紗、一頭烏黑發亮的長髮隨意的捲在腦後。難道二十五年就這樣過了？好容易、也好久。。。 距妳結婚還有一些時候。我不知道我的策略是否會管用、不知道還要自己哭幾回、只希望到那一天我可以克制自己、不叫眼淚淹沒我和會場。只怕音樂一響起、看妳由妳父親牽著走到聖壇前、我會回憶起自己婚姻中的種種、生妳養妳育妳的種種、想起我也曾經是妳的年紀、對人生和婚姻家庭充滿了憧憬夢幻。。。我會情不自禁、涔然淚下。到時後也只有請你原諒。在妳長大的過程中、我一直為你堅強、記憶中不曾在妳面前流淚。妳也許從未見到妳母親軟弱的一面、到那日、請用妳的愛接納我的眼淚。母親為她的兒女流淚一點也不希奇、只是不到妳自己做母親的時候、妳不會懂得這眼淚的意義和它背後多少的愛和犧牲。人生的經驗是無法傳遞的、妳必須自己走過。 媽媽會哭、但是不要怕、也不要為她難過。媽媽哭、是因為她愛你、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