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應該喜愛松鼠, 還是應該討厭松鼠.
記得初臨美國, 走在舊金山清冷的馬路上, 幾條街道走過, 還不見半個路人的蹤影. 行道樹上翩然跑下一隻松鼠, 繞了我腳邊活蹦亂竄, 根本不怕人. 我的眼睛一亮, 頓覺心境開朗, 掃去了踟躕獨行的沉悶, 腳步自始舉放輕鬆.
電視也曾播出嚴冬下雪天, 白髮老祖母帶稚齡孫兒在後院餵松鼠花生米. 松鼠慧黠的黑眼珠滴溜溜轉; 靈活的身手, 取食花生不客氣. 的確討喜.
遷居鄉下做農, 對郷下松鼠不甚了解. 松鼠來訪, 我們不想驚動, 只在一旁呆呆的看牠東翻西找. 深感抱歉的是, 地上作物多幼苗, 尚未開始生產. 李樹無李, 桃樹無桃. 松鼠來得快也走得快, 從不久留.
經過數年,農產品豐盛,又是桃李又是甜瓜,又是枇杷又是番茄.松鼠不請自來,可以說是勤來.有的就在圍籬邊廢木堆下打洞長住.
鄉下松鼠住地洞, 又叫地松鼠(Ground Squirrel). 見過的有土黃,紅棕與黑三色. 顏色與品行好壞無關, 一樣擾農.
松鼠擾農, 有目共睹, 沒有農家可免.
農夫早晚辛苦終年, 要收穫了. 松鼠跑來, 一樹接一樹, 吃得吃, 丟得丟, 盡興糟蹋一場而去.
農夫看了傷心, 欲哭無淚.
到農會去發發牢騷, 還不敢講重話. 隨口說說, " 松鼠怎麼辦?"
農會人員處理松鼠可是老經驗, 轉身取過一些粉粒, 遞給農夫, 並且認真教導農夫, " 將粉粒置放中號塑膠水管內, 松鼠取食, 回到窩裡就昇天去也."
農夫心急的問: " 需時多久才會昇天?"
農會人員倒賣起關子來了, " 不知. 反正遲早要昇天的."
松鼠昇天是不錯, 但何時? 難不成要等到牠子孫滿堂? 還不如學隔鄰, 砰砰幾響, 立刻害除.
鄉下農家為了自衛, 幾乎家家備槍. 寧靜的藍天, 潔爽的空氣, 砰! 一聲劃過晴碧. 砰!砰! 補它兩聲. 有人在除害.
我們決定去買一把氣槍(BB Gun)備用.
氣槍壓縮空氣推動子彈, 說不上威力, 也說不上自衛, 但絕對可以拿來嚇唬人.
“噓! 松鼠來了.”
砰!砰! 松鼠倒地不起. 這把氣槍蠻不錯的!
農夫前去查看.
松鼠半爬半跑地逃回廢木堆.
農夫肯定的說, " 牠活不了了."
幾天之後, 牠瘸著腿又來了.
砰! 農夫給牠補上一記.
這次, 牠沒站起來.
氣槍實在使不出力, 我們改換來福槍(Rifle).
體育用品店出售來福槍. 登記購買前, 先做身分調查. 子彈也是登記購買, 一次只能買一盒.
來福槍的準星, 照門, 目標連成一線, 扣扳機即可命中紅心. 我在高二軍訓兩次打靶, 第一次鴨蛋, 第二次滿分. 可惜農夫對我沒信心, 怕我誤傷鄰人或水塔或農舍, 甚或自己. 我早習慣用嘴除害. 高喊:" 有xx啊!" 農夫來了, 砰! 一響了事.
一天,阿狗對著柳樹狂吠不已.農夫有事進城去了.阿狗老頑固,偏不肯離開柳樹.不理會阿狗,又怕好事鄰居說我虐待動物, 只得勉為其難到柳樹下觀望究竟.
柳樹層層枝葉茂密, 無法透視. 我使勁盯牢樹叢, 左右前後掃瞄, 怎麼也沒發現有何異動. 阿狗繞樹繼續狂吠. 啊——就在眼角, 暼見有東西稍微移動一下, 俯貼樹幹, 再也不動了. 正是牠.
阿狗守衛, 我趕回農舍取槍.
從老花眼鏡片望過去, 準星照門還是當年一樣的沒變. 我小心將它們與目標對齊, 摒氣-扣扳機-命中紅心.
呵! 寶刀未老!
想不到這順利! 現在只等紅心落地.
但是紅心在哪裡? 怎麼一直沒掉落地?
樹下不見牠. 一不做二不休, 我乾脆也上樹, 決心拼到底了.
我四面撥開柳葉, 發現牠緊抱住一根柳枝.
原來剛剛並未中紅心.
當機立斷. 我滑下樹取槍, 第二次瞄準-摒氣-扣扳機. 紅心又沒落地.
不管阿狗狂吠, 我自顧自專心瞄準. 和松鼠絕不共戴天. 再一次, 又一次…..
第八次, 紅心落地.
阿狗銜走獵物, 凱旋離去.
農夫回家, 我略述打靶經過. 他酷著臉, 說:" 用了八顆子彈, 太浪費了."
城裡朋友常抱怨松鼠肆虐, 自種水果菜蔬慘遭損毀. 松鼠白吃白拿, 還帶破壞環境, 髒亂一片. 真是罪深惡極! 聽說鄉下用粉粒對付松鼠, 讓我代買一些.
農夫又去農會. 方才知曉, 這粉粒只限本地人購買, 外地人免談.
我安慰朋友, 城裡人住得近, 城裡松鼠吃了粉粒, 不確定會在何處昇天. 碰到保護動物人士, 誇大渲染, 嚴查窮究, 反而不妙; 槍枝容易誤傷, 更萬萬使不得也. 只有忍耐, 最為上策.
誰知一股時尚新潮流, 城裡人蜂湧進鄉下, 向我們鄉下人大量採購.
倒教我如何不感念城裡松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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