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December 30, 2008 09:04 AM | 276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7 7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據說,音樂性的記憶 (具有音調與節奏者) 因為貯存的方式不同,而有著永久性。失去其他記憶的病人,可以毫無困難地唱出學過的歌曲、朗誦熟知的詩篇。我們日常的生活經驗,似乎也驗證著這樣的理論。比如說,能轉換於多種語言之間的人,在面對數字時,卻必回到母語。而童時熟記的語句,亦如母語的數字,永遠嵌印在我們的腦內。

外子成長於五十年代的中國大陸,不學英文學俄文。他雖然早把俄文言忘得一乾二淨,卻仍清清楚楚地記得曾站在課室裡背頌的一個句子。他愛在朋友面前唱歌似地炫耀這句流利的俄文,不懂俄文的人聽得佩服,以為是什麼了不起的詩句,俄國朋友聽了卻都捧腹大笑。原來那句話的意思是:「五月一日那天,工人們不必工作。」 好一句來自共產時代的古董!

而根本不會說閩南話的我,至今卻只會用閩南話唸頌十二生肖。必定是小時候打紙牌奠定下的基礎。同理,在美國生活了幾十年,跟著美國合唱團唱過許多聖誕歌曲,但在腦中不肯位移的中文歌辭,卻使我對英文聖誕歌曲,一直有著掌握的困難。

我從小隨父母上教堂,從主日學的金句隊到青年團契的唱詩班,聖誕節也就深深地與這些記憶相連。至今,我仍能反射式地舉起一隻持蠟燭的手,背頌出那年被指定的聖誕金句:「當那些日子,該撒亞古士督有旨意下來,叫天下的人民都報名上冊。」雖然,我根本不懂什麼是「報名上冊」,更別說「該撒亞古士督」了。那時,只感到這些陌生語言的美好。

許多人批評聖經的中譯太過生澀,認定了那是因為翻譯的西方傳教士中文欠佳。我卻認為「不甚流暢」是聖經譯文的優點,就因為不能一口氣唸完,反而給人一種距離與神秘的美感,那古樸又有點天真的文字,也正恰合說那些古早的故事。「報名上冊」如果改成了慣用的「報戶口」,可就太沒意思了。

聖誕歌曲的譯文也好,不下於聖經的譯筆。我總認為聖誕歌的中文歌辭,比英文優美。比如說,「平安夜」就比 “Silent night” 有著更多和平與靜謐。而「聖善夜」 也比 “Holy night” 多出了慈悲與善良。我自己最愛的「美哉小城,小伯利恆...」,用英文唱起來,味道也是全失。

令人懷念的,不只這些美麗的聖詩,還有恐怕已不存在的報佳音儀式。那家家戶戶親臨的古老方式,的確難在現今的社會裡實行。我們那時的佳音隊,總在聖誕夜的午夜之後出發,到每一位教友的家裡宣告耶穌降世的佳音,教友備有水果點心,等著款待佳音隊的隊員,有點像現在萬聖節裡孩子挨家挨戶地要糖吃。我們的教堂在基隆的和平島上,教友卻散布各處,甚至遠在八斗子的漁村。走過巍顫顫的和平橋以後,還要沿著海岸在漆黑的夜路上行走。所以,存於我腦內的聖誕節意象極端地與眾不同,不是雪花飄飄,卻是巨浪翻騰,漁火閃閃,還有海風鹹鹹的味道。

長大後,我與兄姊卻都先後離開了教會,展開個自不同的宗教旅程。雖然珍惜教會的溫暖,我卻不再認為自己是一個真正的信徒,至多只是一個在神的存在與不存在之間徘徊的未知論者吧──對於無神論的確定,與傳統宗教教條分明的確定,我都有著同樣的反感。在宗教的領域裡,「問題」對我的啟發大於「解答」,解答使人停止思索,而真正能夠引發我的宗教情操的,不是系統完整的教義,卻正是顯現在不同宗教裡的、人類對宗教理想的思索與追尋。

然而,「平安夜,聖善夜」這已被唱爛的歌辭,卻依然使我感動,藏在這六個字裡的和平、安謐、與慈善,使我重生希望:也許,在那安靜的夜晚,世人能澄定心境,在喧囂的教條後面,聽到人類共通的宗教情懷。也許,而因宗教興動的各種紛爭,竟也能在那瞬間化解?

(世界周刊, 2008-1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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