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年前在e天下的一篇專欄，當時收到不少回響，在此再次存檔分享。

上周矽谷北邊的舊金山法庭, 正式起訴一起去年發生的大批白人學生羣毆少數華人事件. 這件事情並非什麼特殊罕有事件, 但因為被毆打的華人學生挺身而出, 要與這些白種人紈絝子弟及袒護他們的家長, 在法庭上周旋到底, 所以受到矚目.

按照報章上敘述的案情, 這個事件的發生, 是去年有五位在舊金山市街上行走的華人子弟, 他們在路上與約十五位白人學生交錯. 這十五位白人學生, 無理無由地先是以模仿東方人說話特有腔調, 來調侃華人學生. 等到看到華人學生似乎逆來順受, 一副席事寧人的姿態, 他們的挑釁便劇烈昇高為羞辱侮蔑, 用各種百年來美國人辱罵華人的一些字眼任意凌虐. 華人子弟受不了之後給予還嘴, 白人羣眾仗著人多勢眾便一路圍毆追殺這可憐的五位華人子弟.

後來這五位華人子弟有的受到嚴重傷害, 有的遭到痛打掛彩, 但無論如何, 沒有比內心受到那莫名羞辱更痛苦更難過的.

朋友們, 如果是您, 您會怎麼反應? 如果是您的子弟, 您會有多傷心?

我不知道此事的真正來龍去脈, 將來自有警察會偵訊清楚; 但我在美國住了將近三十年, 當然知道, 在所有華人的表面繁榮偏安之下, 這樣的歧視與不平等, 隨時在我們身邊用各種形式存在或爆發著.

就拿簡單的高爾夫球經驗來說, 你想這種高檔活動, 應該沒有所謂的 “紅脖子 Red Neck” (形容見識不足, 只知自己的小格局卻份外自傲的無知識份子人羣)” 吧？

大約十年前, 我有一次招待一位亞洲客人到我的俱樂部打球. 我的高球俱樂部是個小型但歷史悠久的名球場, 一般成員都是中上階層, 互相有禮, 而且一向景然有序.

這一天我們跟在一組中年白人的後面打球. 他們速度很慢, 我們也只好跟在後頭慢慢打. 常打高爾夫球的朋友都知道, 跟隨超慢速的人後面, 他們在前頭好整以暇, 會把你的整個節奏都打壞, 但我們也只有忍耐.

在某一洞時, 我們看到前面這組人越打越慢, 在這一洞磋跎超過二十餘分鐘後, 才終於離開果嶺. 一般常規, 十五分鐘一洞就已經太久了, 所以二十餘分鐘後是綽綽有餘的空檔. 我的客人才在那時將球打到果嶺附近. 沒想到, 在他打出之時, 前組人中間, 有一位忽然間折回來找東西, 於是球就落在他身軀附近. 我們看到他時趕緊大叫 “Fore! 看球!” 但這位白人當場開始破口大罵.

他罵罵也就算了, 球場上, 大家的目的是運動與休閒, 誰有興趣找喳? 沒想到這個老美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 在果嶺上等我們, 然後開始給我們訓話.

他講打球的事也罷了, 偏偏他一再以輕蔑的口吻說 : “你們中國人根本不懂規矩, 不配來這個俱樂部打球！！ You f—king Chinese don’t know any shit, …！！”. 這時平常脾氣很好的我, 可極度光火了, 與他就在球場上理論起來. 我認為, 如果是另一個白人打的球, 他們就說說笑笑了事. 他一看到是中國人, 馬上以為好欺負, 可以抓起來痛斥一頓.

像這種 懦夫(coward), 平日嫉妒中國人在美國的成就, 正在利用這個機會, 來宣洩他自己的無能, 並且利用這個理由來貶低中國人. 我拒絕吃這一套, 甚至準備跟他打起來, 後來一直鬧到球場經理處, 互相恐嚇要打官司, 鬧了一陣子才勸解消散.

這個人在當時是個新會員. 後來沒到半年, 他就離開這個俱樂部.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看到我們這個俱樂部, 華人比例從零迅速成長到超過俱樂部打球30%? 活該！

過去三十年, 世界經濟此起彼落, 常有亞洲友人來矽谷訪問時, 告訴我 : “你們住在美國的人真棒, 什麼都得天獨厚, 機會又多, 我們都很羨慕你們.” 我想, 他可能不知道, 任何事情都是好壞參雜. 在美國闖出一番天下的華人, 那一個不是吃盡苦頭, 嘗遍辛酸, 而後才得以出頭？

有趣的是, 我們大多也很像隨季遷徙的侯鳥, 當年美國好就往美國跑, 臺灣在八零年時股市逐漸起飛, 科技業身價大漲, 便有一批批優秀的朋友返台創業或參與企業, 造就今日許多業界頂尖人物. 現今風水輪流轉, 大家見了面, 開始談如何在上海投資, 北京攀官, 一羣羣人才也陸續地在做重新移居亞洲的動作.

這些都是正常的事, 水往低處流, 人跟機會走, 人生本來就是充滿不可預料與無法控制的變化. 而且從 “全球化” 及 “國際化” 的觀點來說, 住在什麼地方或在什麼地區工作, 也不再是需要大驚小怪的事情. 我覺得比較需要探討的, 就像當年很多人以為搬來美國就是康莊大道, 遍地黃金, 直到有一天吃了老美的苦頭, 懊惱加後悔都來不及; 現在有一種同樣的現象, 有不少在矽谷或許因為失業過久, 或許因為壯志未酬, 便自然鎖定到了中國大陸, 一切問題迎刃而解. 如此心態, 經常造成後來的失望.

也許因為同種同色, 從美國搬回中國, 的確減少了一些在美國的棘手問題. 但無論是臺灣或中國大陸或任何其他地方, 每個人一樣要面臨各種挑戰. 舊的問題雖然不見了, 其實它只是被新的問題取代. 許多從臺灣離鄉背景到大陸闖天下的朋友, 那一個不是也要在那個既大又複雜且很難捉摸的社會裡從頭來起？

這的確又使我想到我最喜歡的鄭板橋 “詠竹石”. 如果一個人有自己的核心價值, 也清楚自己的價值是什麼在那裡, 那麼無論他在什麼地方, 如何環境, 他都可以秉持自己的核心價值而脫穎而出. “咬定青山不放鬆, 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萬擊還堅勁, 任爾東西南北風”. 新世代的企業家或創業者, 何處去不得？ 何人擋得住? 任何障礙也視諸必然, 一切全依自己的雄心壯志與燦爛願景而發生. 美國, 臺灣, 大陸, 都是帶給我們無限商機的地方, 我們對每個地方都充滿感謝, 但也隨時準備克服困難！

上個月在球場, 我又碰上類似的種族歧視事件. 這次是一批外來的喝了很多酒的年輕白人, 他們在我們後面又以模仿東方口音的方式嘲諷我們. 這種事件, 完全不需要理由, 只任憑他們高興爽快, 是天下最不公平的事的.

但這一次我沒有發作; 我心中只想, 這些無知的跳樑小醜, 他們不知道我們東方人在二十一世紀的趨域性優勢, 他們還陳迷在矇矓的過去歐美錯誤迷思. 他們不曉得二十一世紀的唯一勝利機會只有靠雙贏與多贏, 還愚蠢地自以老大自居. 他們不曉得我們聰明智慧的東方人到最後, 會從他的電腦到冰箱. 從車子到房子材料, 從音樂與電影背後的製作與操縱, 一直到所有的食衣住行育樂, 都由我們東方人在多半參與甚或掌控. 雖然我本人是個非常宏觀, 而且盡量避免主見的人. 但我們已經清楚的看到我們東方人未來的商機是何等無限寬廣, 這是幾世紀之後才輪到這一代的吾等來享受把握！！

再回過頭來看, 如果我們自己還沒有對外爭勝, 裏面就先搞不好了, 把對外戰線無限延長到自家門內, 那就要遭踏如此幾個世紀以來才有的最佳機會了！

這個故事起於一場打架, 就要終於另一場打架.

幾年前我的二兒子在初中籃球場打羣架, 兩個臺灣小孩, 兩個大陸小孩, 加上一個韓裔, 與五位白人小孩打得不可開交, 後來通通被罰. 我不要讀者朋友誤會, 以為打架是咱家常做的事. 其實我們全家是只喜歡音樂藝術戲劇等溫和的東西的. 但我後來就用這場幹架作演講材料- 當這羣小孩為了大家的共同生存與利益時, 他們毫不猶豫地無間合作, 一致對外了. 當時小孩們根本沒有在分誰是那一省人或臺灣大陸人, 聯合一致對外作戰都來不及了, 那裡還有自己內部界線區隔的多餘奢侈空間？

有什麼比這般形容真正的 “團結”, 創造共同價值, 還更生動直接？

(作多元創投董事長；遠盟康健董事長;　美國超日能源副董事長;前玉山科技理事長; Happyboblin@Yahoo.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