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光中的金池塘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April 30, 2009 02:10 AM | 544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12 12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提墨】那是一個週末的午后,座落在郊區的這間安養院仍像平常一樣,沒有幾位訪客探視的身影,只有前院的花圃綻放著花團錦簇的杜鵑花,像是迎接著我這位唯一到訪的客人。我按下了大門的密碼走進了這座屬於老人的國度,空氣中瀰漫著些許薰衣草清香劑的淡香,門口的走道上停著好幾個輪椅,幾位老人家或坐或站地遙望著門外的花園,金色的陽光灑在他們的身上,彷彿蒼白的臉上也增添了些健康的氣色。

我走到長廊的盡頭,看見餐廳外已經開始聚集了些人潮,步履蹣跚的老人們排著隊緩緩地走著,有些人杵著四腳的金屬拐杖亦步亦趨,有些人則吊著點滴由醫護人員攙扶著,還有些人雖然坐在輪椅上,卻小跑步似的用雙腳划著輪椅前進。餐廳裡已經找到座位的老人們大多是眼神呆滯的看著周遭,也有幾位過動的長者們閒著無聊,用湯匙將鋼碗敲得鏘鏘作響,佈滿皺紋的老臉上還張著嘴露出了孩子般的頑皮笑容。

我在餐廳席間找到了瑪瑞歐阿姨,遠遠就看到她正皺著眉頭盯著自己的食物,不太高興地一直將餐盤往外推,還不斷向身後的看護喃著她什麼都不想吃,只想回房間去睡覺。我拉了把椅子坐到瑪瑞歐阿姨的面前,她看到我後才終於露出了笑容,還興奮地說:「你快點推我回房間吧!我要去睡覺了!」我連忙詢問:「妳今天早餐有吃過什麼嗎?」她搖搖頭有點不耐煩地說:「我什麼都不想吃。」

我握著她那雙枯瘦的手,看著那張既蒼白又沒精神的面容,想起十多年前剛認識他們一家人時,這位艾爾蘭裔的媽媽是多麼的神采奕奕,身子骨也非常的硬朗,就算剛滿八十歲時還能自己開著車四處去購物、逛街和串門子。如今看著眼前這個虛弱的她,我的心情竟是五味雜陳翻覆著,怎麼才十多年的時光,竟可以將那位原本健健康康的瑪瑞歐阿姨,摧殘成如此的一息尚存。

我拿起餐盤裡的香蕉和優酪乳便說:「不行喔,妳至少要吃一樣東西,我們才能離開餐廳,妳選一樣吧!」她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指了指香蕉,我剝下了香蕉皮,用湯匙在碗裡將它碾成泥,然後一小口一小口的送入她那乾澀的嘴裡,再用那種帶著吸管的塑膠杯偷偷餵了她幾口優酪乳!此時的她就像個不得不聽話的四、五歲小女孩,翻了白眼受騙上當地讓我塞了兩樣食物,可是又不得不嚥下那些她所不想吃的午餐,不然她知道我是不會讓她輕易地離開餐桌。

坐在角落邊有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正傻愣愣地看著自己餐盤裡的食物,當大家都已經開動時,她卻仍然一前一後地微微晃著,心思彷彿早已神遊到其他地方,她斜對面的一位女看護,一邊餵著身邊的老先生,一邊語氣溫和地詢問她:「瑪格莉特,妳怎麼都不開動呢?需不需要我幫妳進食嗎?」那位老婦雖然仍是面無表情,卻看著她非常緩慢地眨了兩下眼,那名看護人員像是看懂了她的「信號」便接著說:「好,那妳等我幾分鐘,老喬治很快就會吃完囉!」

可是還沒等看護說完話,老婦的身後卻衝來另一位滿頭亂髮的老太婆,一手便搶走了她桌上的那杯溫牛奶,一口氣咕嚕咕嚕的就往嘴裡倒,牛奶從她的嘴角竄流了出來,還搞得滿脖子和上衣都溼答答的。原本安靜坐在座位上等待的那名老婦,此時才回過神似地大叫了出來,然後又放聲大哭著,身後那位搶牛奶喝的老太婆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到了,也像個無辜的小孩站在那哭了起來,兩位年齡加起來可能有一百六十多歲的老婦,就那樣一合一唱地哭著,將原本已經充滿吵鬧聲的餐廳更是搞得亂成一團。

當我推著瑪瑞歐阿姨正要走出餐廳時,還看見一位白鬚老先生硬是要將他的金屬拐杖放到餐桌上,還慎重其事地告訴看護人員,不要阻止他「保衛同袍」的天職,他必須要隨時提高警覺「槍」不離身,才能躲過敵人的突襲。那位看護也非常的「寶」,煞有其事的附耳跟他說:「長官,你請放心!我們這裡已經部屬了嚴密的地雷和反恐部隊,敵人完全無法越雷池一步,您盡管安心用餐吧!」語畢,那位老先生才左顧右盼,小心翼翼地將他的「槍」放回腳邊。看到這些隨時忙進忙出的看護和醫護人員們,我總是佩服他們可以在如此繁重的工作中,仍然保持著笑容和輕鬆的心情,甚至還要發揮幽默感,陪著返老還童的老人家們一起演戲!

其實,我之所以會固定每週來這安養院一次,陪伴瑪瑞歐阿姨渡過午后時光,是因為她的主治醫師宣布,如果她再如此不吃不喝下去,可能兩個星期內就會體力耗盡、器官功能失調而撒手人寰。所以她的幾名子女都輪流排班來探望她,甚至還需要監督母親的進食情況,由於大家都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所以還是有一個下午空著沒有人能來,剛好那一天也是我每週最清閒的日子,我便自告奮勇頂下了那個時段去照顧瑪瑞歐阿姨。畢竟他們一家人在我移民的初期,給予我很多物資及精神上的支助,如果不是瑪瑞歐阿姨將我視為兒子似的噓寒問暖,我可能根本就撐不完移民監的苦日子就逃回台灣了!

剛開始我還抱著可以在安養院裡多認識些人、多聽些故事,作為日後寫小說時的參考題材,可是當我接觸得越多,心情反而越沉重。還記得有一次我推著瑪瑞歐阿姨從視聽室走回房間時,身後突然有人用非常微弱又靦腆的聲音喊著:「阿弟呀,你會說廣東話嗎?」我回頭一看,是一位長得圓滾滾的禿頭老先生,正盤著雙腿坐在輪椅上,乍看之下像極了一尊彌勒佛的雕像!我從來沒有注留意到在這個多數是白人的安養院裡,竟然還有一位亞洲的耆英。我禮貌性的用粵語回答他:「會呀!不過『鹹鹹淡淡』說得並不好啦!」他那胖胖的圓臉露出了興奮的笑容,還央求著說:「不打緊的,我聽得『明』,年輕人你就陪阿伯聊聊天嘛……」我一向無法抗拒這裡任何一位老人,時而對我提出的一些小小請求,有時只是為他們搬張椅子,或著順道推一下輪椅到他們想去的角落,對我來說只是個舉手之勞,他們卻會像什麼大恩大德似的,握著我的手一直說謝謝。我一邊推著瑪瑞歐阿姨一邊回了老伯伯的話:「沒問題呀!我待會再回過頭來找你,你可不要溜走了喔!」

回到房間後,我扶瑪瑞歐阿姨上床睡午覺,還依照她女兒的交代剝了一顆她最愛吃的薄荷糖,讓她含在嘴裡助眠,看著她那張取下假牙後的皺褶嘴,卻像個小女孩似地心滿意足咀嚼著口中的糖果。我突然覺得每位老人家在經歷了那些大風大浪,和爭名奪利的人生歷程後,現實社會的風風雨雨對他們來說已經不再那麼重要了。在生命最後的那一段路上,他們都回歸為當年那個既單純又沒有心機的學前兒童,就算是一顆糖果、一杯冰淇淋或者一段聊天,都可以讓他們覺得夫復何求!

瑪瑞歐阿姨吃完糖果後,便沉沉地睡著了,我腦子裡突然才想起剛才答應「彌勒佛」老伯的事情,便離開房間快步走回樓下的走廊。此時,大多數的老人們都已經回房去睡午覺了,可是我仍然看到那個圓滾的身影坐在輪椅上,正低著頭打著盹還帶著沉重的打呼聲,我輕拍了他的肩膀說:「阿伯,要不要我推你回房休息?」他被我驚醒後回頭看了看是我,又露出了那種彌勒佛似的笑容說:「好呀!好呀!到阿伯房間我泡茶給你喝!」

當我走進他的房間後,才發現那裡竟然別有洞天,他將房間布置得非常中國風,窗台的桌上放了幾盆中式盆栽,牆上還掛著幾幅潑墨的國畫和中國結。當彌勒佛阿伯正忙著泡茶時,我仔細端詳著五斗櫃上的每一張照片,從相片裡的阿伯和妻子的裝扮看來,他年輕的時候也算是個文質彬彬的大帥哥,還在幾台名貴的古董跑車和豪宅前的留影,看來阿伯應該也是出身豪門世家吧?「怎麼沒有看到小孩子的照片?阿伯和伯母沒有生小孩嗎?」他背對的我正倒著開水,停了一下並沒有馬上回答我,然後才快速的回我:「沒有!我們沒有生過小孩!」然後繼續抓起手邊的茶葉往壺裡面放,口中卻很小聲地自言自語著:「有生也等於沒生過啦……」

連續兩個星期和彌勒佛阿伯聊天後,我才知道他的中文名字叫什麼,也就順勢稱呼他為「阿力伯」。原來阿力伯是從香港來的移民,當年因為賭馬而贏了一大筆彩金,才有了本錢在香港開設好幾間連鎖的茶樓,因為當時香港的觀光業非常蓬勃,也著實讓他連本帶利賺翻了好幾回!住在太平山山頂的豪宅、出門還有不同的名貴房車代步、手戴滿天星的鑽表,全家大小連不是名牌的服飾都懶得去碰!

九十年代初期,六十歲出頭的阿力伯也像其他香港人一樣,恐慌於九七後未知的經濟前景,便想盡各種辦法用投資移民的方式,舉家遷移到北美洲重新過日子。雖然他也在此間投資過一些餐廳或酒店,可是因為人生地不熟又搞不懂洋人的消費方向,所以幾個重要的投資也都血本無歸。最後只好打消了作生意的念頭,讓兒子和女兒自己去打天下,他則和妻子正式過起了退休的清閒日子。可是好景不長,才享了不到兩年的清福,妻子就患了肺腺癌而辭世,留下他一個人頓時生活失去了重心。

兩千年後,女兒和女婿回流香港定居,兒子也帶著媳婦和孫子轉赴大陸去作生意,因為廠房擴建時有資金上的問題,作兒子的便開始遊說阿力伯盡早分家產,好讓他在內地作生意時,不致於綁手綁腳的需要為籌措資金而煩惱。阿力伯心想反正那些錢遲早也是要給兒女的,自己也已經七十多歲了,那筆家產也押在他手邊夠久了,便放手一搏由他們去用了。他只希望兒子生意做的成功,日後在內地安定後,可以將他也接過去享享含飴弄孫的天倫之樂。

可是,當那些財產過戶給他們之後,一雙兒女和孫小們便從此沒有再回來過!作女兒的覺得父親重男輕女家產分配不公,而負氣的不願再回來探望阿力伯。作兒子的則是在電話裡口口聲聲埋怨,在內地生意是多麼的難做,要是他一天沒有坐鎮在那裡就會天下大亂了。阿力伯當然知道那些都是他們的藉口,只怪自己從小讓他們過著嬌生慣養、養尊處優的生活,才會養出一個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反骨仔」,哪還會在乎什麼倫理孝道?他和全天下那些重男輕女或養兒防老的父母一樣,終究還是死了那條心,開始過著只有自己的海外獨居生活。因為兩次的輕微中風後,他在行動上也不方便了,經過醫師一再的勸誡後,他才將枯守多年的西區豪宅賣掉了,申請到這間郊外的私人安養院,至少身邊時時刻刻都有人會照料,在這個熱鬧的環境裡,也讓他不再覺得自己那麼孤獨……

三月底的一個深夜,瑪瑞歐阿姨還是走了,因為長期的器官衰竭無法正常新陳代謝,她安詳自然地離開了人世,還好當晚她與兒子母子連心,兒子感應到了些異兆而堅持留下來過夜,才能陪伴在母親身畔握著她的手向她「道別」。之後的幾天,我和瑪瑞歐的兒子一起回到安養院,整理打包她所遺留下來的遺物,也順道去拜訪了樓下的阿力伯,我在走廊上並沒有看到他的身影,便逕自到了他的房間想打聲招呼,畢竟日後我可能也不需要常來這裡了,總是要禮貌性地道別一下。

他的房門是半掩著,裡面黑漆漆的沒有開任何燈,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房裡卻仍是靜悄悄的,我納悶地順手打開了壁燈,卻看到黑暗中他孤獨的背影正坐在窗台前!我又喊了一聲阿力伯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卻很緩慢的才回過頭來,用一種很茫然的眼神看著我,就像是看著一個從未謀面過的陌生人,然後用廣東話憤怒地說:「你是誰?我認識你嗎?怎麼可以進來我的房間!」我被眼前的景象搞得莫名奇妙,還傻傻的說:「阿力伯,你剛剛睡醒嗎?頭腦還不清楚呀?我是……」

此時,剛好有一位笑容滿面的醫護人員端著藥盤子走了進來,然後細心地餵他吃下了幾顆藥丸。我ㄧ臉疑惑地詢問她阿力伯到底是怎麼回事了?怎麼會不記得我是誰?那位醫護人員悄悄將我拉了出去,然後再度掩上了房門,才輕聲的說:「他沒事的,也許明天就會好了!只是阿默海茲症的癥狀而已,你不用擔心。」我這才恍然大悟的連連點頭,還被禁止在他發病的期間再去打擾他。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心情極為低落,先是瑪瑞歐阿姨的噩耗,現在又得知可憐的阿力伯竟然患了阿默海茲症,老天爺對他實在是太不公平了!可是又極力地說服自己要換個角度想想,也許在他發病的期間才是他心靈最釋然、最放空的時間,畢竟那些兒女背離或晚年喪妻所帶給他的不愉快、那些明明兒孫滿堂卻仍是獨身在安養院乏人探視的痛苦,此時卻因為阿默海茲症,而讓那些記憶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一部休眠中的電腦,不再任由那些煩惱在自己的腦袋裡無情的運轉……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評論 (0)
還沒有評論
所有留言適用於本網站服務條款,世界部落格保留刪除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