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告訴主人他已經吃飽了。主人看他人高馬大、不相信他的話、添了更多的飯菜在他碗中。他不忍心回絕、怕不禮貌、或者應該說他是更怕傷了主人的心、人家辛辛苦苦準備的菜餚、怎好不領情。勉強吃完第二回合、摸摸肚子、告訴主人他真的吃飽了、沒想到又失敗、於是又吃了一回合。那晚回到家他就吐了。都是心太軟惹的禍。

他初到這教會、誰也不認識。因為會彈點琴、就到詩班去幫忙彈琴。他一表人才、心很好、大家都知道他只是有點羞赧、其實很愛和人交往。詩班中大部分的女生都已婚、少數單身的也都已有男友。倒是有一位、長得不出色、人又矮小、可是很會照顧人。他去了幾次之後發現她常有意無意的關照他、大夥在一起聚餐時、她總會特別招呼他。有她在的時候、場面好像比較熱絡、他不須要怎麼和大家對話、她好像都替他招架了、省了他許多唇舌和緊張。由於她住在學校宿舍、自己不開車、不知怎麼的、他變成送她回宿舍的人。開呀開的、倒好像兩人是一對的、別人也好像把他倆看做在交往中。有一回送她回去的路上、她實在忍不住、就問他：“我們是在做朋友嗎？“ 他也知道她指得是做男女朋友、雖然自己並沒有喜歡她到這個程度、也不覺得他倆有這個可能性、可是怕傷她心、就點點頭。一年之後他們就詰婚了。

結婚前夕他想：反正我是要結婚的。雖然不愛她、可也不討厭她。再想想、她很能替他張羅一切、和她在一起、什麼她都替他做了。連他最不擅長的社交生活都有她替他安排和周旋。平時她噓寒問暖、照顧他吃的穿的、甚至連長途旅行以前要先上廁所她都會提醒。自己這麼拙口笨舌、不善表達感情、恐怕也難找到知心女友、失去這個機會恐怕單身一輩子。就這樣他們做了夫妻。他從來沒有考慮自己雖不善表達感情、卻是個感情豐富的音樂家、又很有幽默感。她是個絮絮叨叨的女人、十分保守又放不開、像是他媽媽、不像是他的女人。但是等到他意識到這點的時候、他們已經結婚三十年了。其中十五年他們沒有夫妻生活。頭十五年也是很掙扎、溝通的層面太浮淺、總是圍著吃喝的瑣事、到了床上、兩人都不知道如何親密的溝通。他怕麻煩她、因為她好像總是為了順應他而配合。他無法感受到她的情緒。她不知道如何作個閨房中的豪放女、認定那只是做好妻子的義務、如果他不要求、她也就樂得輕鬆。對外宣稱他對那事沒興趣、言下之意倒像是炫耀他的體貼、不像別的丈夫、一天到晚“只“想那件事。他們會廝守終身、但是激情卻是從來沒有。他偷偷的渴望、卻是太忠實也就不作他想。

直到她出現。

不顧他的矜持、不顧他的保持界限、她告訴他她一眼看穿他的心事、知道他心裡渴望的事。告訴他雖然外表他規規矩矩、但是他心裡奔放的熱情瞞不了她。她就這麼闖進他的生活。說 “闖“ 一點也不過分。她出現再他家門口、她在他車子擋風玻璃上夾紙條。他其實在婚前就喜歡她的。這麼多年一直做夢如果能和她生活在一起該有多好。她是一個很刺激的女人。說起話來神氣活現、眉飛色舞。充滿自信、和人講話的時候偶而將手搭在人肩膀上、特別親切。他喜歡她的樣子、長長的頭髮也是他喜歡的。她的眼睛帶著激情的火焰、多年默默地愛他。她說她什麼都不要、只要他。幾年下來、她也做到不煩他、不要求他、只是不斷的告訴他她的夢裡只有他。他並不想有婚外情、可是又不忍心告訴她不。就這樣他又多了一個女人。現在他不忍心離開髮妻、又不忍心切斷和她的情絲、自己越陷越深、只有不去想它。

他想、自己永遠都是因為不忍心、惹了許多麻煩。小到吃飯回家吐、大到自己的婚姻和現在的婚外情。其他還有不勝枚舉的大小事件。自己不忍心說不、總讓別人的意思得逞、受人擺佈、別人還以為他就是這樣好打發、好脾氣、隨遇而安。也許晚上磨牙就是因為這樣恨得牙癢癢！難怪他總長不胖、睡也總是睡不沈、也許是氣的吧。現在年紀也大了、越來越不想過別人給他安排的日子、覺得自己好像在經驗青春期的叛逆、只是現在有錢有閒、又上無父母、叛逆起來可比青少年殺傷力強！

沒想到不忍心不忍心、竟能帶給自己這麼多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