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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市區裡最紅火的這家舞廳，一如每個週末夜晚那般門庭若市，大門口排滿了等待進場的舞客，長長的紅地毯和圍欄早已綿延到兩三個店面之外，隊伍裡除了洋男洋女，也穿插了一些不同膚色的國際學生。藍家三姊妹穿著打扮光鮮亮麗站在人群裡，時而煙視媚行看著過往的行人，時而雙手交臂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作大姊的雅芳瞟了一眼身旁的么妹，埋怨地說：「剛才要不是妳在浴室裡花了一個多小時，忙著蓋妳那滿臉的黑斑豆花，現在我們也不需要穿著一身名牌，像個阻街女郎似的站在這裡當壁花！」

么妹慧芳馬上不甘示弱的喊著：「哎呀！怪到我頭上來了？妳自己也花了不少時間在房間裡刮腿毛、除腋毛呀！」雅芳一聽，馬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賞了慧芳一記「笑拈梅花」，指尖擰得她手臂上馬上浮起一朵粉紅的指印：「妳不要命啦！敢在這裡給我告昭天下！妳沒看這一期的Vogue雜誌都報導過，美白除毛現在可算是國際禮儀耶！我可不像美芳那樣，崇尚『毛多才是美女』的謬論！全身都是汗毛想要吸引Big Foot的眼球嗎？」

作二妹的美芳正想開口還擊時，卻瞥見身後幾步之遙，有位中年洋人正沖著她，很用力的在擠眉弄眼，她仍然維持著表情冷漠、若無其事的樣子，然後馬上改口用中文跟姊妹們說：「後方十一點鐘方向，有個患乾眼症的歐吉桑，正朝著咱們這裡猛漏電！妳們倆別盡顧著鬥嘴，小心身後會有鹹豬手偷襲！」冰雪聰明的雅芳馬上回過神，還佯裝著正在講手機，然後機靈地掃了一眼那位中年男子。一位大腹便便、髮白頂滅、流里流氣的祖父級洋人，正自以為是無敵帥哥布萊彼德似的，朝著她們一下子挑眉、一下子嘟嘴飛吻。三姊妹的雞皮疙瘩差一點就掉得滿地都是，連頭都懶得再回過去看一眼了！雅芳心裡還盤算著：要是他那副尊容和高齡，也膽敢妄想我們這些可以作他孫女的妙齡少女，待會肯定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等了將近半小時，才終於輪到她們被放行進舞廳，雅芳緊緊挽著兩位妹妹的手不放，惹得美芳直說：「沒這麼誇張吧？又不是一個不小心走丟後，就會被賣到火坑去！」雅芳順勢瞄了瞄身後的人群，才帶著抓狹的語氣回答：「還不是因為妳！我以前就懷疑妳肯定是個帶衰的『歐吉桑殺手』，不然怎麼每次只要帶妳出門，就會惹來一些蒼蠅老鼠似的怪叔叔死纏著我們……」原來，剛才門外的那位中年洋人仍然緊跟著她們，一路跟到了吧台前才在她們附近坐了下來。

當美芳和慧芳都跑到舞池跳舞時，那位賊眉鼠眼的中年人看到雅芳落了單，竟然走了過來和她搭訕：「妳們是不是剛從中國來的小姑娘呀？怎麼以前沒見過妳們！」明明就是從台灣移民過來已經七、八年的藍家大姊，馬上裝出一副清純無辜的表情回答：「對呀，對呀，上個月才來這裡讀書的……」她倒想看看這位腸肥腦滿的老男人，倒底想耍些什麼花招來騙小女孩。那位歐吉桑馬上順藤摸瓜又道：「哎呀！我也在北京待過好幾年呀！妳們老家是哪裡呢？搞不好我還去過呢！」雅芳隨便掰了個鳥不生蛋的鄉下地名回他，還直說自己是鄉下女孩進城，頭一回上舞廳，雙手則很有技巧蓋住了名牌包包上的Logo，不然誰會相信她是個剛從鄉下來的小姑娘呀！

歐吉桑一會說他在北京某大學教過英文，一會又說在上海開了間美語補習班，滿口的天花亂墜和煙臭味搞得雅芳實在受不了，不過還是假裝露出了一種近乎崇拜的眼神，聽著他的話就像在搗蒜似的不住點頭。中年男子可能認為這塊美味的肥肉就快到口了，所以就越站越靠近還順勢想握住她的小手：「要不要我點一杯酒給妳喝呀？隨便妳要喝什麼都可以！」雅芳的黑眼珠一溜，當然知道這位歐吉桑在打什麼如意算盤，很乾脆的就回答：「好呀！」

便轉過身，向舞池裡的兩位妹妹招了招手，還興奮的跟她們說：「這位先生要請我們鄉下姑娘喝洋酒耶！大家看看要喝些什麼呢？」美芳和慧芳看著大姊眼神裡的狡獪，都猜出她可能又在整人了，所以就興沖沖向調酒師點了酒單裡最貴的那幾樣單品酒，還在調酒師一倒完酒後，馬上接到自己手中，完全不讓歐吉桑有任何觸碰酒杯或下藥的機會！

三姊妹沒一會兒就各喝了兩、三杯昂貴的黃湯，那位不時掏腰包的中年人開始面有難色，因為她們根本就是千杯不醉！看起來絲毫沒有一點醉意！歐吉桑終於耐不住性子地說：「這裡的音樂實在太吵了，要不要到我家去坐一坐呢？我的後花園有一個超大的露天按摩浴缸喔！保證妳們在中國從來沒有見過！要不要去試試看呀？」三位姊妹交換了眼神，然後裝傻似地齊聲說：「好呀！好呀！我們在鄉下還真沒聽過有這種浴池呢！」在起身離開酒吧前，她們說要到洗手間去補個妝，請歐吉桑先等她們一陣子。

十多分鐘後，雅芳倒是先走了出來，直說兩位妹妹仍然在補妝，手裡還拎了一只不織布的購物袋，要這位歐吉桑先幫她們保管一下，信誓旦旦地說她這就去洗手間裡催催她們，馬上就會回來。結果這位老先生就那樣坐在吧檯前，一邊發著眾星拱月的春宮大夢，一邊盤算著要先從哪位小妞開始下手！可是半個多小時都過了，卻仍然不見半個人影回來？他心裡還想著：這三個小妮子的東西還在我的手上，絕對不可能放我鴿子的啦！

眼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他的心中終於浮起一堆問號，便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包購物袋端詳端詳，結果裡面還有一個打著死結的塑膠袋，他花了些時間解開後，才發現裡面竟然全是一堆女廁垃圾桶裡的廁紙和棉條！而且一個不小心還撒了滿地都是，惹來旁人嫌惡的眼神，他嚇得馬上將手袋丟在一邊，氣得直咬牙……

此時，藍家三姊妹早已從後門溜出了舞廳，坐在計程車上笑得闔不攏嘴！雅芳仍然忿忿不平地說：「這種死不要臉想騙亞洲女孩的老頭兒，就是要給他點顏色瞧瞧，還真以為自己是個洋人就可以無往不利呀！想灌醉我們？也不先打聽清楚我們可是出身『酒香門第』的洋酒經銷家族耶！只讓他在大庭廣眾前提著一包女性的生理垃圾，已經算是給他面子了！」

她們聽多了有些洋老頭專挑亞洲女學生騙色騙財的惡行，還有一些在自己家鄉一無是處的洋人，近年來也跟著中國的經濟改革開放，紛紛跑到了內地去招搖撞騙，就憑著自己不同的膚色與國籍，和東方人崇洋媚外的心態，而在內地的城市裡吃香的喝辣的，換性伴侶就像丟衛生紙一樣！不過仍然有許多涉世未深的中國女孩以為，只要死抓住一位老外結婚後，就可以順利移民到海外。結果卻錯將那些在自己國家也沒女性青睞的洋老頭、癡肥男，當成是金山銀礦來掘，最後才知道自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其實，藍家三姊妹也不是什麼為女性打抱不平的「復仇女神」或「女王蜂」，壓根子就只是喜歡惡搞的E世代新人類，什麼「好萊塢惡女」那些不按牌理出牌的言行，完全在這三姊妹身上展露無遺！十八歲的慧芳、二十歲的美芳和二十二歲的雅芳，最近還被週遭的朋友們開玩笑地建議，乾脆英文名字就改成布蘭妮、派瑞絲和琳賽算了！因為藍家「怪癖三姊妹」的惡搞行徑，早已讓身邊許多男性朋友們恨得牙癢癢，也讓三姊妹的母親頭痛不已。

長相冷艷出眾的雅芳，從小就對男性有些敵意，而且那些愛她越深的男人，越是受傷慘重摔得頭破血流。身為長女的她，從小就看著父母親按三餐炒架，周末時還會上演加長變奏版。沒責任感的花心老爸；和凡事一把抓的女強人老媽，雖然歷經了移民和創業的同甘共苦，終究還是以離婚作收場。在她小五時，父親丟下了妻子和三個女兒，和別的女人跑到東岸另組家庭，從此不見蹤影。唯一寄回來過的東西，就是兩份要母親簽名的離婚協議書。

雅芳作過最狠的惡作劇，就是有一次去加勒比海遊輪之旅前，在登船前放了前男友的鴿子，讓男友在港口乾等她一個多小時，最後一個人默默登上了遊輪。卻在登船前被安檢人員全身徹底搜身，因為他們接獲密報：有位隻身出遊的年輕男子，準備夾帶冰毒和K他命上船迷姦陌生女船客。這位密報者當然不是別人，就是藍家的大小姐雅芳，因為她無意間發現這位交往兩年的男友，私底下竟是個藥癮極重的「藥頭」，還時常在朋友的「Home趴」裡與其他女人勾三搭四。她知道後當然是按兵不動，直到那一次出遊的機會，才讓那位男友連是栽在誰的手裡都搞不清楚！

二妹美芳的相貌雖然不如姐姐那般出色，在師長和母親的眼裡卻是個循規蹈矩的保守女孩，可是只有自己的親姊妹們才最瞭解真正的她，和她那副天使面孔下的魔鬼行徑。么妹慧芳甚至笑稱她是網路上的「無頭」或「背影」AV女優！因為她和許多E世代的女網友一樣，喜歡用數位相機在自己的房間裡「自拍」一些性感的照片，然後Post在自己的部落格裡，開放的尺度連自己的姊妹們都自嘆不如。

當然這些「青春不要留白」的大膽照片，也不全是無頭或背影而已，她也拍過一系列「有頭有臉」的紀念版裸照，說是要留給後代子孫們，瞻仰她年輕過的「遺體」，作為屆時雞皮鶴髮的她「美麗過的證據」！不過美芳太信任網路相簿的密碼功能了，總以為加了密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結果還是被無所不能的駭客入侵，將她那些「拋頭露面」的香豔照片全部挖了出來，在網路上流傳了一陣子！東窗事發後她只好徹底改變髮型和化妝，就連晚上出門也堅持戴著一付太陽眼鏡！有陌生帥哥說她長得眼熟時，她也會來個打死不認帳！看來她想留給自己子孫的美麗證據，最後反而先成了別人家孩子的養眼典藏品了……

古靈精怪的么妹慧芳，在家人的心目中基本上就是個「外星人」，因為她認為自己的思考邏輯早已進化超前其他人了！還堅稱自己上輩子是來自某個星球，下一世則會投胎到另一個新的星球……。她是家裡唯一位還在手寫日記的異類，可是她的日記文體卻是經過自己的編碼所寫出來的，就算是懂得英文版「火星文」的姊妹們偷看她的日記，也完全摸不出任何頭緒，因為少了她自製的那張打過洞的卡片蓋上去，完全沒有人可以看得懂她的亂碼天書！

前幾年，慧芳曾經瘋迷於作個「哥德一族」(The Gothics)，每天將自己的臉塗成慘白，畫上黑眼影、黑口紅、戴鼻環，只穿著各式的純黑服裝，活像是從電影「Adams Family」中跳出來的角色。最近她又熱衷於作個「快閃族」(Flash Mob)，每天就像在搞秘密結社似的，只要收到Mob網友們的Email或手機連環簡訊，就會依照所指示的日期、時間，分秒不差的集結出現在某個指定的公共場所，然後每個人重複作著同樣的一個動作或一件事情，十分鐘後又馬上自動解散消失！雖然慧芳所加入的那個快閃族，所快閃的主題大都和環保議題有關，可是想像那些可能互相不認識的快閃成員，突然像一群幽魂般出現在市區的某一處，手中還丟擲著一包包的冰塊、非環保產品或者有毒的玩具……，然後一瞬間又消失得無影無蹤。還真只有E世代才想得出，這種無所不在又抗議世態的招數！

三姊妹的母親總以為，是因為自己和丈夫離異多年，女兒們從小就是由外婆帶大，所以才會被寵得無法無天。可是當她和其他同輩家長聊起自己女兒那些怪異的行徑時，卻發現幾位媽媽們都有類似的體會，這些E世代的孩子和年輕時的自己已經截然不同了。他們不再像前一個世代的年輕人那麼叛逆不羈，也不再像當年處於青春期的我們，那麼容易與父母們爭鋒相對。E世代的他們更懂得如何去掩飾內在的自己，也就是更擅於去作好外在的角色扮演，直到某些偏差行為無意間被揭發後，才讓父母或長輩們恍然大悟，原來自己的兒女竟是如此表裡不一。

你對子女們的內心世界瞭解多少？與他們又有多少良性的親子互動？還是你們家早有一個「自拍族」或「快閃族」的孩子，而你卻仍然毫不知情？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