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知道你在一天之內會失去這個人、你還會讓自己去愛嗎？如果你在今天之前並不認識他、但是今天是你認識他的日子、你也知道在今天午夜時候他將死亡、你還會跟他見面、和他交談、聽他說心事嗎？

如果你有一個月呢？

一年呢？

十年呢？

想想那是何等痛苦的一件事：深深的認識一個人、但是事實是、總有一天要別離。每一次你關心他、讓他關心你; 每一次你們談心、每一次你們眼神相會、心靈溝通、都讓你和他的生命糾結在一起。你的錯覺告訴你眼前的幸福感可以一直延續到永恆、你暫時忘卻明天並不握在你手裡、於是你越愛越多、越愛越深、直到有一天你意識到她已經成為你生命的一部份、失去時的椎心之痛已經不可避免。盡情去愛的人是否都患了暫時遺忘症？忘了生離死別是人生殘忍的事實？為了逃避將來難以忍受的失去之痛、是否現在該選擇保護自己不將心毫無保留的給出去？

看完電影“At the Death House Door” 坐在窗前琢磨這位監獄牧師在愛與失去之間的心情。

他的工作是在死囚的最後一天幫助他們穩定情緒、準備心情、好在午夜過五分的時候自己爬上床架、接受注射、等待死亡。這時什麼樣的工作！有一次一位死囚剛從醫院急救好被送回監獄等待執行死刑、但是他太虛弱、無法自己進食、這位牧師還要一湯匙一湯匙的餵他最後的晚餐、然後告訴典獄長他已經準備好、可以走進行刑室。他聽了無數臨刑前犯人的告白、陪他們渡過最後的時光、在他們接受注射的時候站在他們的旁邊、甚至在最後的幾秒鐘看著他們的眼睛、聽他們無法用口述說的最後幾句話。

他打開他的心傾他們傾訴、在短短的時間內做他們的知心朋友、甚至有一位到死仍堅持自己是無辜的囚犯叫他爸爸、告訴他他自己從來沒有見過身生的父親。然後他就要目擊他們的死刑。他在每一位他陪伴過的死囚行刑之後、為他們製作一份錄音帶、口述他對他們的認識以為紀念。有一位他的子女說、我從未看見父親哭泣、也從不知道這些錄音帶的存在、但我想那些錄音帶就是父親暗中流的眼淚。

這位牧師說他曾無數次感到無語問蒼天的痛苦、質問上帝為何、但是堅信他的使命是在那些必死之人的最後時刻、做他們的朋友、陪伴他們踏上黃泉路。他也至終沒有失去他對永恆生命的信心、也看到許多因為信心帶來盼望的死囚、在死亡面前心中無恨、滿有平安。

幾年以前我們的第一隻愛犬小黑壽終正寢、十七歲的時後在全家人含淚的道別中離去。孩子們更是首次嚐到失去心愛的人的痛苦、放聲大哭。不久之後、他們又說、媽媽、我們再養一隻狗吧！我當時的感覺是、好勇敢的孩子！你還痛得不夠嗎！！你知道養了愛了、失去的時候有多痛嗎？為了避免將來的痛苦、我尚在猶豫是否現今要愛、孩子們卻勇於再愛一次。所以我們又養了一隻狗。如今又過了十四年、看到牠嘴上的白鬍子、和越來越無力的後腿、昨晚去蹓的時候還摔了一跤、想到再見的一天總要來到、我已經暗自流過多少眼淚。但是想想我們在一起的十幾年、的確也是情誼深厚、他是一隻被愛的狗兒、我是一個被狗愛的狗主。這種關係我看來是人間的美事。我深信愛的關係不會因為總要說再見而貶值。

我發現孩子們和我都是持著擁抱人生的態度活著。我們照單全收、深深的愛、也深深的痛。痛的時候抱成一團、我們的心在擴大、我們的距離在拉近。也許有人會說我們很傻。明知會痛、為何還讓心敞開？我想、唯一讓心不痛的辦法、就是將它關起來、但是那是否也就是心死去的開始？人生無法只選擇愉快的感覺和經驗、要能深深的愛、就免不了深深的痛。要避免劇痛、就只有淺淺的活。每一個人都要做自己的選擇。我呢、痛了又痛、仍選擇去愛。是勇敢還是傻、我也顧不了那麼多了。傻、就傻吧。畢竟我無法違背自己而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