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轎與坐轎之間
by 蘇友貞
 切切思語
July 07, 2009 07:04 AM | 851 觀看次數 | 0 0 評論 | 7 7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多年想去黃山,卻一直沒有成行。從黃山回來的朋友說,要去就快去,空氣污染已把山上的能見度縮減近零了。我說自己還在鍛練身體,要練到可以一路走上山頂的腳力,才能出發。她聽了快要笑死:「山上多得是轎子,雇一頂上山不就成了。」 我說自己絕對不坐轎子,又說:「四肢健全的人坐在轎子上,叫另外一個人像騾子一樣地扛著上山,不但不像話,而且觸犯了我對人類平權的感性。轎夫令我有奴隸制度的聯想。」

這話裡的自命清高,聽來像是對她的批評,也難怪她要以攻擊的口氣回答:「妳自以為道德,其實是自私,拒坐轎子等於斷了轎夫的生路。所有遊客如果都像妳這個樣子,轎夫就要餓死了。倒底是讓他們尊嚴地餓死比較慈悲,還是讓他們誠實地以勞力換口飯吃?」

我不是不懂她說的道理,但也氣她不能認可我的情感,於是強詞奪理地說:「依照妳的邏輯,我們是不是也應該以提供生路的考量,而鼓勵嫖客多多惠顧那些可憐的阻街女郎?」我知道這個類比不甚恰當,也知道拒絕惠顧轎夫與拒絕惠顧妓女不可相提並論,然而,在人與人複雜的施受關係裡,這極端的類比,也許並不如我們想像的那樣離譜。

我的「轎子情結」,絕對受到像《駱駝祥子》這類小說的影響。這些控訴社會不公義的「革命」小說,早把人力車夫塑造成了苦力階級被壓迫與剝削的血淚象徵。面對以原始「動物能量」謀生的車夫,我們除了不忍之外,更不願做那象徵「壓迫者」的坐轎人。偏偏轎子這古老的交通公具,又那樣容易地叫人直接憶起舊社會的腐敗。

那年遊北京,我們全家就不約而同地杯葛了胡同裡的人力車。我有著來自《駱駝祥子》的文化包袱,在美國成長的孩子們,則懷著眾生平權的義憤。

然而,如我朋友所言,以同情為出發的決定,最終傷及的,卻正是我們為之打抱不平的對象。而我執意為人力車夫加上的苦大愁深,恐怕也只是一廂情願的投射。那些在觀光區裡招攬生意的現代車夫,不都光鮮愉悅,和威尼斯運河上的浪漫船夫又有什麼不同,為的也只是增添一點復古的情調而已。而那些人口漸多的洋人車夫,更是遊戲般地載客如儀,快樂地「參與」著他們認為是的中國文化,也順便滿足某些變態的「民族」情結 (能使喚一個洋人拉車,是多麼得意的事!) 。

因為拒絕把轎夫看成像會計師、律師、按摩師一樣的「服務」業者,我的偏執,也就有了非理性的本質。然而,人與人之間的授受關係,不也永遠地充滿了各種無法用理性解釋清楚的情緒反應?這些情緒不但與邏輯無關,也沒有「解決社會問題」的訴求,更不能從「有益」與「無益」 的計較中得到滿意的答案。

比如,在貧窮國家旅遊的遊客,面對殘廢丐童而不知該不該給錢的決定。尤其多數人還都相信這些孩童的肢體殘缺,可能是幕後集團刻意殘害的結果。砍去孩童健康的肢體,為的就是爭取更大的同情心與更多的金錢施捨。對孩子慷慨解囊,不是正中這些惡人的下懷,不僅餵飽他們的黑心荷包,更助長殘害孩童的企業?然而,這些言之鑿鑿的論證與邏輯,對於遊客的惻隱之心,卻絲毫沒有任何的助益,最終掏錢救助的人,所遵循的不是利與弊的衡量,或問題解決的方略,而是人與人在面對面的邂逅中所滋生出的情感交集。

也就是那情感交集裡的沈重負荷,使我無法面不改色地坐上一頂轎子,眼睜睜地看著和自己同屬人類的轎夫,像畜牲一般地勞動筋骨,勃張肌肉 ,奮力呼吸,為的只是搬動自己這無用且沈重的身體!這份難以承載的情感負擔,亦不是對轎夫生計的考量所能化解的。

所以,在沒有登山的腳力之前,黃山是去不成了。

(世界周刊, 2009-6-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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