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的日子逐漸迫近，支持不同候選人的政治標示牌也像初春的小草，一株株地在鄰里的前院裡冒出，這些牌示的消長起落，為我每日散步的例行公式，增添了不少欣趣。

我居住的地區，傳統上是共和黨的地盤，但一般人平常並不公開表示自己的政治立場，所以在過去的選舉中，難得見到什麼助選標示，支持民主黨候選人的政治標語更幾乎沒有。這次的大選卻製造了十分不同的景觀：支持民主黨候選人歐巴瑪的牌示，居然一個接著一個出現，像是革命黨起義，有了第一個號召，就有後繼之人跟進。被刺激的馬侃支持者，亦不甘示弱地表明立場，一向安靜的社區，頓時出現了紅藍交雜的標牌，熱鬧地在街坊的草地上，發出對立的聲音。

我已搬離的老友蘿蘭，大概不能想像這樣的景象，2004年大選時，她曾勇敢地在前院掛出「萬紅叢中一點藍」的民主黨牌示，而那孤掌難鳴的標示牌，也如預期地立被偷竊。數次換新仍被滅跡。蘿蘭對隱形大盗展開的游擊戰術──在牌子上刷黏答答油質，用有刺的細網圍住木牌等──也無一奏效，最終只好放棄。

四年之後，破壞標示牌的活動，仍然方興未艾。我每天都在散步的路線上，觀察著牌示的不同命運，有被打倒的，有消失的，也有一再失蹤又一再出現的。我們隔壁新搬來的一位律師，由於不諳本地規矩，竟一口氣在前院樹立了四個歐巴瑪的招牌，另一邊的鄰居立刻擺出了更大的馬侃招牌以為對抗。律師的四個牌子，第二天統統倒地，還有一枚失蹤。而他鄰居的馬侃招牌，也只站立了一天，就歪倒在草地上。不知是律師的報復行為，還是其他不良少年的行徑。

偷竊無辜招牌的疾病，漫延全國。那天就在華爾街日報上，讀到一則全球捉拿招牌大盗的故事。主角是住在奥瑞岡州的一名高中學生，他和母親都是歐巴瑪的支持者，然而插在前院的歐巴瑪招牌卻一再被人偷走，氣餒之極，他決定以自己擅長的電腦技術，設計抓賊的方法，他裝置了一枚照著招牌的攝影機，由電腦軟體將影像即時上載到轉播網站，以好藉著網路隨時監視現場。然而，這則政治標語竊盗案，在網路上不踁而走，並激起了極大的公憤，於是有來自澳大利亞、瑞典、阿根廷等各地的人口，自願地組成監視義軍，分別在不同的時區裡，對標語牌展開不分日夜的全時守候。

一天夜裡，高中生與母親熟睡後，真有一個不知情的小偷，在世界網路的注視下，走進前院，抓了一個物件就跑，連線的聊天室裡頓時瘋狂，「抓賊！」，「打 911！」， 的呼聲此起彼落，可惜學生和母親都已熟睡，看不到電腦螢幕上的各種驚嘆號。所幸，那個小偷偷走的，不是歐巴瑪的招牌，而只是放在招牌旁邊的石製小精靈。

讀了這個故事，我也變得慷慨激昂起來，決定加入網上監視集團。然而，消息一旦上了華爾街日報，那賊也不敢再有行動。攝影畫面從此靜寂，一無動靜，只有偶爾行經的車子，讓分散在五洲三洋的監視者，可以叫聲「車子！」，聊表自己謹守崗位的認真。

我的一位朋友和我一樣，熱衷於觀察鄰里的政治招牌，有一天他竟在一家前院看到了兩個牌子，一個支持馬侃，一個支持歐巴瑪，走近一看，歐巴瑪的牌子上寫著「她的」，馬侃的牌子則寫「他的」。簡直就和加州州長的官邸一樣！據說加州州長官邸的前院，也有兩個招牌，右邊是州長的馬侃牌，左邊是州長夫人的歐巴瑪牌，各述己見，徹底地行使言論自由權。

兩個牌子相安共存的畫面，其實應該放到宣揚美國民主政治的海報上。這是公民互容的極致表現，那些偷竊鄰居政治標語的大盗看了，應該由衷地對自己生出羞愧之心。

(世界周刊, 2008-1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