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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凌晨十二點半，仁泰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自己的房間，剛剛才結束和酒店前台確認所有團員的住房資料，還一間間的去敲門巡房，問候每位團員是否住得滿意，有些人說浴室的毛巾不夠、有些人抱怨陽台的蚊蟲特多、還有些人不滿電視沒有衛星節目可看。某些物品他這個助理導遊還可以安排房務部多補一份，某些事則需要他動之以情再三安撫，每次總是折騰好一陣子，他才能解決那些瑣碎的雜務。

回房後，仁泰隨便三兩下淋過浴後，便熄了燈倒頭大睡，隔壁床的導遊師父早已發出呼呼的鼾聲。連續兩天的忙碌，他倒也很快就昏睡了過去，就算樓下酒吧隱約傳來了音樂和吵雜聲，也擋不住他濃濃的睡意。不過，才闔眼不到十分鐘，他卻感到房間的空調變得出奇冷，朦朧中他想起身調整一下室溫時，卻發現全身突然動彈不得，還覺得胸口有一股冰涼的壓力，將他壓得快喘不過氣來。他直覺認為，是不是有什麼枕頭或厚毛毯壓住了胸口，或是自己的身子將手壓麻了才會有那些錯覺。

在黑暗中他試著用盡力氣將眼睛睜開，卻看自己的雙手動也不動的攤在被褥上，就算他用盡大腦的力量想指揮它們抬起來，卻意識到全身唯一還能自由活動的，就只剩他那雙眼球。他懷疑地問自己，難道這就是常聽人說，身心俱疲時所會產生的夢靨嗎？可是此刻最讓他驚訝的並不是全身失去了活動力，而是在他「胸膛上」竟然端端正正的坐著一位「壯漢」！那人在黑暗中背對著他而坐，從姿勢看來他彷彿是盤著雙腿，低著頭若有所思動也不動一下。仁泰甚至可以清楚感覺到壯漢冰冷的臀部，隔著粗麻布褲緊緊貼在他胸口！

「撞邪」這兩個字馬上閃過他的腦海，他努力想扯開喉嚨大叫，可是雙唇卻毫不聽使喚。他的思維脈絡仍然極度清晰，腦海裡開始浮起小時候母親常逼他背過的一些經文，她常對孩提時怕黑的仁泰說：「大悲咒語出，百鬼皆伏首靜聽或迴避」。於是，他開始在心中不斷地默念著，也不管這北美洲荒郊小鎮的「洋鬼」是否聽得懂梵文，他從「大悲咒」念到「波蘿蜜心經」又念了幾句不是很熟的「金剛經」。突然，他覺得身上的重量開始減輕，原本在他胸膛上的那個身影，開始有了些微的動作。壯漢的頭非常緩慢地轉了過來，以一種已經超過九十度，非常不合人體工學的轉頭方式，回首定神直直盯著他看。

就在相隔僅僅半米的距離，仁泰終於清楚看到了那位壯漢的五官與打扮，他並沒有一副洋臉孔，反而是一雙單眼皮的眼睛、有點朝天的獅鼻，和一張寬闊厚唇的東方男子長相。穿著一襲兩件式的粗布工人唐裝，手中好像還握著一頂草帽斗笠。壯漢細小的眼神呆若木雞，正垂首張著空洞的嘴幽怨地盯著他，就像是三個深邃的黑洞挖在那副臉孔上。仁泰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連想要閉上眼睛視而不見的力氣也沒了，心中只是更用力的念著那些不知有沒有用的經文。

突然，那個沉重的身影，在他眼前就像肥皂氣泡似地破滅掉了，還可以清楚看到一種像水分子般的殘影慢慢消失。就在同時仁泰的身子就像被電擊了一下，剛剛卡在喉嚨裡的叫聲突然衝了出口，四肢也恢復了靈活從床上彈跳了下來。他迅速打開了房內所有的燈，卻看見四週完全沒有任何異狀，門窗仍是緊緊的關閉著，就連空調從頭到尾也根本是Off的。隔壁床的導遊師父仍然呼呼大睡著，彷彿剛才他的那一聲吼叫，完全沒有吵醒他。

就那樣他疑神疑鬼地渡過了那最長的一夜。第二天始終不敢確定那到底只是一場噩夢，或是真的碰上髒東西了。他努力說服自己肯定是太累了，才會作出那種奇怪的夢！這個位於卑斯省和亞伯達省邊境的小鎮裡住的多是洋人，怎麼可能會憑空出現一個穿著古代粗布唐裝的「中國鬼」，委身在那間知名的洋人連鎖酒店裡！肯定是自己平常港產鬼片看多了，所以才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可是那天下午，當導遊師父向團員們介紹克萊拉奇的著名景點「最後一口釘The Last Spike」的典故時，他卻差一點被嚇得魂不附體！「早在一八七八年到一八八五年間，加拿大為了修築這條貫穿落磯山脈，連結東西兩岸的太平洋鐵路時，曾經從中國沿海招募了大批的廉價華工，來從事一些高危險的穿山鑿壁工程。幾年間因為傷、病而意外去逝的華工人數就高達四千多人，可以說是每修建一英里的鐵路就會犧牲一位華工，所以有人說這條太平洋鐵路其實是華工的屍體所鋪設成的……」導遊師父一邊說明著，一邊指著牆上的那些黑白史料照片和導覽。

仁泰仔細端詳著相片裡那些造鐵路的華工，每個人都清一色穿著兩件式的粗布唐裝、褲管打著白色的布綁腿、腳上還踏著一雙黑色的功夫鞋、頭上則都戴著一頂制式的草帽斗笠……完全和昨晚那個坐在他胸膛上的壯漢的打扮一模一樣！他的心中雖然驚恐萬分，卻什麼也不敢說出來，甚至也不敢再繼續想下去，他寧願當昨晚是作了一場「預知未來」的夢，提前夢到了今天這些照片裡的人像，也不希望自己是真的見到某一位客死他鄉的華工遊魂！

從此他每次帶團出遊時，一定會隨身攜帶一本精裝版的大悲咒帖子，只要一Check-in入房後，就將它端端正正的放在床頭櫃上，就為了求個心安！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我向來也是個頑固的「無『鬼』論」者，就算看過什麼奇異的現象，也一向不願去過度深究，只當是視而不見，或者就解釋為：看到「外星人」了！

不過要是在旅程中帶著像「銀子」這種朋友出遊，可就像是帶著一位茅山道人在旅行，時常會被他的行徑搞得神經緊張。姑且不論他在酒店Check-in時總要挑房號還要選樓層，什麼有13或4的房號和樓層犯煞他一概不住。就連開個房門他也有些奇怪的「儀式」要作！每次房門一打開，他總要我和他一樣，先側過身來站在門邊，然後嘴巴裡還要默念幾句「打擾了！好走……」停了幾秒後，才正式走進房間裡。那種時候我總會非常不耐煩地說：「你怎麼沒有帶把桃木劍來舞一下！順便再灑些黑狗血來驅邪！」

他則一副慎重其事的表情回答：「這種話可不要在陌生場合亂說！我剛剛那一避，是要請原本滯留在這空房內的『地縛靈』快快離開，而不要擋在門口和他們正面沖撞了……」每次我聽完他的歪理後，額上總不禁會劃下三條無奈的小丸子線，也很想知道他平常的課外讀物，是不是只有「農民曆」而已，所才會有如此荒誕的言行舉止。

除了上述的怪異行徑之外，他還規定在酒店房間裡，廁所的門不管用或不用，一定要隨時保持關閉，說什麼是那裡面陰氣太重了，容易聚集「髒東西」，所以廁所門開著對睡眠中的人不好。他還不准我將外出的皮鞋或房內的拖鞋排得整整齊齊，因為他聽說「那種東西」會沿著房內鞋印和鞋子的「鞋尖方向」纏上住客！所以每當他上床就寢時，總會誇張的雙腳一個飛踢，讓拖鞋成為空中的自由落體，散落在房內四週……

不過有一晚我倒是真的被他嚇了一跳，還以為這銀子道士真的降伏了什麼妖魔鬼怪！那天凌晨三點左右，正在睡夢中的我突然被他猛力地搖了醒，他蹲在我的床邊輕摀住我的嘴，然後附耳說：「廁所裡有『東西』一直在吃吃的偷笑，搞得我根本不敢安心入睡！」可是，我半信半疑聽了許久，房內根本就是靜悄悄無聲無息，頂多有個冷氣機的運轉聲。當我正想說他是神經衰弱時，突然漆黑的廁所裡真的傳出了一陣「吃吃吃」的竊笑聲，這才讓我的神經也緊繃了起來。

他摸黑從自己的旅行袋裡挖出了個什麼東西，然後小聲的說：「陪我去廁所裡，帶著『這個』進去繞一圈後，那東西應該就不敢再鬧下去了。」我愣著眼看了他的掌上，不由得哇塞了一聲出來！銀子的手裡，不知何時變出來一尊擔著包袱的立姿「彌勒佛」小雕像！原來他只要有遠行，一定會在隨身行李裡，放一尊象徵保佑「旅遊平安」的小彌勒佛。我不得不嘆為觀止還有點錯覺：我們倆倒底是自助旅行團呢？還是自助進香團？他竟然隨身背著一尊小佛像，難道是想帶著彌勒佛「繞境」北美洲嗎？

我跟在他後面躡手躡腳地往廁所走去，他則是一副佛與我同在、勇者無懼的表情，端著佛像勇往直前。當他小心翼翼在裡面晃了一圈，正準備走出來時，我們倆的頭頂上突然又是一陣吃吃吃的竊笑聲，我的心臟差一點從喉嚨裡跳了出來，一抬頭看才終於發現廁所牆上，有一只……電動芳香器，就是那種每十五分鐘會自動噴一次香氣的小機器！也許是年久失修或者裡面沒有清香劑了，所以在噴霧時總是斷斷續續吃力的嗤嗤聲噴著，那聲音壓根子就像是有人在吃吃竊笑著！我和銀子相視而望，終於噗哧的大笑出來，領著手中的彌勒佛又回到了床上，才得以繼續安心睡覺。

我曾問過銀子：「你到底是佛教還是道教呀？為什麼總有一些怪招卻不中不西什麼也不像？」他竟然回答我，其實他們全家都是基督教！不過也許是體質異於常人，所以他常會在旅遊下榻的酒店或旅館裡，見到一些不該見到的怪事，才會道聽塗說的聽來一些「鬼把戲」，想藉此來「驅魔防身」！他在學生時代就非常喜歡到處自助旅行，曾經花了整個暑假的時間，獨自玩遍了西岸的各大城市。由於經費有限，所以他只能下榻在一些廉價的老旅館，因此才讓他碰上了幾次有生以來難忘的「第三類接觸」！

有一次他在某個號稱老城的觀光都市遊玩時，剛好碰上了旅遊旺季，市區內所有的青年旅舍或小旅館都客滿了，好不容易才透過某個店家的介紹，在偏遠些的郊外找到了一間便宜的「百年老店」。雖然房價只有市區的一半，可是旅館宅院式的外觀氣派豪華一點也不含糊，他還很異訝為什麼這個圍繞在山光水色中的古蹟旅館，住客卻少得可憐？

第一天的夜裡，他大概玩到快凌晨才回旅館，櫃檯的值班人員也不知跑去哪裡，四周靜悄悄的，只有走廊邊的撞球室裡傳來了陣陣吵雜聲，他走回房間時剛好會經過那裡，所以就好奇地探了探頭看看。裡面有幾位男女和一位四、五歲的男童，正圍站在撞球桌旁，看起來並不像是在打撞球。他那一探頭讓原本充滿交談聲的室內突然靜了下來，大夥只是面無表情、不發一語的定在那裡看著他，他才尷尬地縮回了頭繼續走向自己房間。在房裡他才突然想起，剛剛那些人的穿著好像有些奇怪，女的都是穿著快拖到地的蕾絲洋裝長裙，男的則是清一色的泛黃襯衫、老式吊帶褲和壓舌帽，那種像三、四十年代的裝束，就算是在這古老的小鎮上，這年頭也沒有人會那麼穿了。他想了想，可能是附近有什麼遊藝活動，所以才有工作人員打扮成那種復古的模樣來招攬生意。

第二天中午，他到櫃檯詢問附近是否有什麼遊藝活動或傳統慶典可以看，可是櫃檯人員卻告訴他早在幾個月前就舉辦過了。銀子便問起昨晚在撞球間裡，所看到幾位裝扮復古的人倒底是幹什麼的。櫃檯人員卻是一副完全聽不懂的樣子，只是含糊地說晚上不可能有居民會跑進來，就算有他也記不得了。銀子想想，難道是昨晚回來時已經有點醉意了，所以才會眼花看錯了？

可是，當天晚上他卻又再見到那一群人，而且這一次還是近如咫尺就在他的房裡！銀子在夜裡總會醒過來，習慣性的起身倒杯開水喝，然後才繼續入睡。可是那一晚他一睜開雙眼時，卻被眼前的景象三魂嚇掉了七魄！因為就在黑暗的房內，他的床尾卻站著好幾位臉色慘白的男女，正睜著圓圓的大眼、低著頭、端詳著熟睡中的他。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前一晚在撞球室裡的那幾位「復古人」，下意識的就認為他們是小偷來闖空門，便驚恐的大聲喊出：「你們想幹麻！」可是他那一吼，眼前的四、五位男女和一位男童，卻像一陣輕煙似的消失在他眼前，看得他頓時目瞪口呆。

他當下就抓起了旅行背包和衣物，衝出房間跑到靠近大門櫃檯的走廊上，再也不敢回到自己的房間去了！一直等到破曉時分後才馬上辦理退房手續，逃出了那間陰森森的百年旅館。他完全沒有興趣再去詢問櫃檯「那些人」到底是誰，因為他知道這家旅館的所有員工，絕對不會向他透露任何影響店譽的怪事！從此，他再也不敢一個人去自助旅行，甚至也不敢再貪便宜，去投宿任何房價超低的不知名旅店，誰知道那樣還會讓他再碰上什麼怪事……

有些人聽到這些奇怪的事件，可能會和我一樣認為是無稽之談，也有些人則會覺得毛骨悚然。其實何不將這些「東西」，當作是人死後的另一種生命形態？就當他們都變成了另一個世界的「外星人」了吧！想到只不過是幾個外星人而已，是不是就不會覺得那麼可怕了？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