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 那彼此鞠著躬的兩組人,還真像是精細排練過的舞者,他們整齊地低首,將腰彎成九十度,交合的雙手靜懿地落於膝間。這定格良久的姿勢, 在他們逆向前行的軌道上,還要不斷地被複製,數步一禮,幾番來回, 直到望不見彼此的街角彎處,他們仍繼續彎腰鞠躬, 背與身體垂直的弧度絲毫未減。
這就是西方人對日本的刻板印象了,對那冗長並誇張的彎腰行禮,他們總帶著幾分好笑的目光。我手持的日本旅遊指南,就再三提醒讀者,千萬不能錯過這項「奇風異俗」。
我到東京的第一天,就正巧撞見了兩家人家在餐廳前互相行禮道別,若不是怕有侵犯隱私之嫌,還真想抓起相機將這奇異的舞蹈拍攝下來當紀念品帶回家去。我這「獵奇」的欲望,也同樣是出於旅客看戲的心情,說穿了,也是對這肢體語言中「小題大作」的誇張,有份不以為然。甚至想起小時候在《皇冠雜誌》上看過的一則漫畫:兩個日本人互相行禮道別,一作三揖,每走數步,又再從新回頭行禮如儀,走了很遠,回身鞠了很多躬。當兩人都已消失在彼此視線之中時,其中一人還很不放心地拿出懷中的望遠鏡觀望,一眼卻看到了還在鞠躬的友人,立即收拾望遠鏡,匆匆彎腰回禮。
然而,在日本遊歷了幾個星期後,起初看戲的心情,卻逐漸被一份敬重取代。經歷了日本人處處講求禮貌的真實經驗之後,這鄭重鞠躬的禮儀,就不再是造作的戲劇,而是生活中十分家常的舉止。我所謂的禮貌,並不只是表面的打躬作揖,而是對他人的尊重與體諒:比如,日本人在交遞物件時總用雙手以示恭敬;公車火車站裡只見禮讓而無推攘;公共場合幾乎聽不到有人大聲講行動電話;沒有公共垃圾桶的車站,竟連一小片廢紙也看不到等等...。在這些有禮行為的襯托下,九十度的彎腰鞠躬,也就不再只是擺譜的表面功夫,而是真實文化的顯現。
近年來,亞洲其他國家競相仿傚日本人鞠躬行禮的恣態。高擋的百貨公司及餐廳,為製造「服務至上」的印象,常安置一排漂亮的小姐,站在店前以九十度的鞠躬對顧客做著送往迎來的招呼,同時還配合著「歡迎光臨」與「謝謝光臨」這樣的大合唱。我對這種「包裝」的殷切,總有渾身不自在的肉麻之感,原因就在於這些造作的手勢,不見於日常生活,卻只是高檔消費裡的添加物。離開這些高級的消費場所之後,我們仍要進入一個毫不講求禮貌的真實世界。商店門外,我們不但要擔心一腳踩了前人亂丟的垃圾,也要在地鐵及公車站上與人做野蠻的推擠,更還要忍受旁人大聲講行動電話的疲勞轟炸,而前不久才掛著「不許毆打顧客」標語的商店裡,店員雖然已不打人卻依然冷漠...。
在一個市民不能普遍以禮相待的社會中,九十度的打躬作揖,只是與世隔離的恣態,可被消費,卻不是文化。
是文化者,則有如魚得水的攸遊,以及無色無臭的透明,只有在失去的窒息中,我們才意識到它曾經的存在。東京機場休息室裡一位大聲講著行動電話的美國女士,就猛然將我變成一條困在旱地上的魚,她強迫眾人聽她瑣碎閒話的無禮,使我頓時渴切著才剛離去的、滿溢著禮儀之氧的水域。 不管我們如何用一種莫名的文化優越感去看待日本,他們在公共場合所表現出的公民道德,卻是世上多數國家都望塵莫及的。有人犬儒地說日本人表面有禮,關起門來或是在日本以外的國家,卻常常表現出最野蠻的行為。這種觀察當然有幾份真確,但我們需要自問的卻是,當我們連一種文明的公共空間都製造不出來的時候,又有什麼資格去批評人家呢?
世界周刊, 2009-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