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商隱艷情詩中的禪味
by 周芬娜
 品味人生
October 27, 2009 10:57 AM | 752 觀看次數 | 1 1 評論 | 9 9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周芬娜)李商隱(A.D.813-858) 是晚唐的大詩人,以寫<無題>艷情詩著名,有過『昨夜星辰昨夜風,畫樓西畔桂堂東。身無彩鳳雙飛翼,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名句。大多人因而以為他一生都在偷香竊玉,風流快活,實有斷章取義之嫌。

李商隱或許曾有過刻骨銘心的婚外情,但他與結髮妻子王氏情深意重,白頭到老,卻也是不爭的事實。況且李商隱一生遭遇頗為坎坷,46歲時就抑鬱而死。他或許正藉著一些虛無縹渺的浪漫戀情,來慰藉他那鬱鬱不得志的傷心懷抱呢!有人曾根據他的<錦瑟>詩:『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來斷定這首詩是他50歲那年的作品,這也是不正確的。因為李商隱46歲那一年就已經英年早逝了,那可能4年後從棺材裡爬出來寫這篇代表作呢?

 

李商隱與他的恩人涇原節度使王茂元之女的結合,曾為他的政治前途帶來毀滅性的災難,他卻無怨無悔,不離不棄。他雖少年得志,中年時卻仕途坎坷。到了晚年,尤其是在王氏去世後,他更是悲傷欲絕。王氏死後三年,他在四川梓州作幕僚時,曾寫下了著名的悼亡七絕<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可見妻子在死後仍活在他的心中,音容宛在,無時或忘。他因而曾有過看破紅塵,出家為僧的想法。雖未付諸實行,他某些詩作中卻常表露出深刻的佛家思想。

 

      李商隱一生的詩作雖多,最有名的還是他的艷情詩。但在這些表面香艷的詩句中,他卻常抒發他對人生痛苦的體驗,在精神實質上有時竟與佛學思想不謀而合,尤其是那『有求皆苦,無常幻滅』的佛理。

 

佛學宗旨不外乎諸法無常一切皆苦。世間的一切都是因緣,而各種物質現象、心理活動,都是不停在變的『有為法』,最後終將破滅。人有生、老、病、死,物有生、住、異、滅,世界有成、住、壞、空。因此 <金剛經> 上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諸法既然無常,人生便無法自主,而產生了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求不得、五陰盛等『八苦』。

 

      諸法無常,李商隱的體驗特深。如『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無題>),如『日烈憂花甚,風長奈柳何』 (<春深脫衣>)。在在這些詩句中,他盡情的抒發對生命無常的無奈與悵惘。天地宇宙不停的在變動,星辰日月不停的消長,人類不停的重覆著生老病死的輪迴,任誰也無力改變,任誰都只好俯首貼耳,聽天由命。<錦瑟>詩所以傳頌千古,正因詩中充滿了對諸法無常的惋嘆: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可不是嗎?莊生蝶夢,急速幻滅。望帝鵑啼,如夢似煙。珠淚晶瑩,忽爾被棄;玉煙輕裊,臨之已非。深諳無常之理的李商隱深知錦瑟華年的美滿,終將隨己之所愛而去;代之而起的,將只是凄迷欲斷的蝶夢,椎心泣血的鵑啼,寂寥映月的珠淚,和隨風而逝的玉煙……果真是人生無常,疾於川流。剎那間歡愛如煙,剎那間青絲成雪。這種夢幻之感,即使在當時已惘然無盡,又何況在如今獨自追思!

 

愛別離苦的詠嘆,也是李商隱詩歌的主題之一,如『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無題>),由於受到某種力量的阻隔,一對情人已經難以相會,相會後又要被迫分離,這種痛苦簡直難以忍受。『相見時難別亦難』中的第一個『難』字,指相會困難;第二個『難』字,則指痛苦難當。李商隱在同一句詩中用了兩個『難』字,形成了詩句的纏綿婉曲之勢,使戀人相見無期的離別之痛,顯得份外的深沉。而『東風無力百花殘』一句,既寫自然環境,也藉以抒發一己之悲情,可說是物我交融,天人合一了。

 

而在他著名的七律<無題>詩中說:

 

來是空言去絕蹤, 月斜樓上五更鐘。

夢為遠別啼難喚, 書被催成墨未濃。

               蠟照半籠金翡翠, 麝熏微度繡芙蓉

劉郎已恨蓬山遠,更隔蓬山一萬重。

 

情人遲來,言語空泛,匆匆一別,音訊即斷。小樓獨眠,月光斜照,梆敲五更,良夜漸逝。午夜離情,雞啼難喚。急促成信,墨色未濃。蠟光映照,翡翠被暖。麝香薰騰,芙蓉帳春。當年劉郎,已恨蓬山太遠。你我兩人,更隔蓬山萬重!此處李商隱用的是劉晨、阮肇入天台山,邂逅仙女相戀,半年後忍痛分離的典故。他將愛情阻隔之情,寄托於仙山縹緲的情境之中。以空間遼闊的畫面,對映和意中人睽隔的悲哀,可說是絲絲入扣。

 

      後來,經歷了波瀾起伏的一生,李商隱在晚年對無常幻滅的佛法有了更深刻的體驗。他的思想超越了『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悲歡離合』的既定模式,達到了更高深的境界。他在<>中說:

 

                  過水穿樓觸處明,藏人帶樹遠含清;

初生欲缺還惆悵,未必圓時即有情。

 

失意的世人慣將希望寄托於美好的未來,就像在月缺時期待著月圓一樣。李商隱卻指出即使在月亮圓滿時,也未必於人有情。即使理想實現,美夢成真,因諸法無常,一切終究不免歸於失望與幻滅。每個人都赤條條的來,又赤條條的去。人生的終點,總是四大皆空。何況『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人生中即使曾擁有富貴榮華,有時也會轉眼成空。還是淡泊處世,隨遇而安吧!他對佛法的體驗,可謂高人一等了。(發表於台灣<中華日報>副刊)

 

註:青年時曾選修台大中文系汪中教授的<李商隱詩>,上課一學期。年過半百後再讀李商隱詩,已有不同的感懷,是為記。

評論 (1)
« Shan L. 張貼於 Wednesday, Oct 28 at 08:11 AM »
Very go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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