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士比亞的名劇《李爾王》以刻劃生命逆轉的悲愴為主旨,追述李爾王由權勢富貴,淪落到孑然孤寂的過程。劇終,無依老人蹣跚於曠野的一幕,是戲劇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場景之一。而這萬鈞的劇力,也並非只是因為李爾王境況的「可憐」,真正令人戰慄的是,李爾王的悲劇幾乎是自己造成的,是他先行貶嫡了深愛父親的小女兒。
「國王與三個女兒」的故事結構,是童話傳統中的重要原型。最受偏愛的總是第三個女兒,小公主不但美麗善良,且兼具智慧操守,常是故事主旨的化身。李爾王的小女兒考蒂莉亞也不例外,與兩位貪婪惡毒的姊姊相比,她誠實正直並堅守原則,最得父親竉愛。反諷的是,考蒂莉亞這擇善執固的操守,最終卻成為引發這齣人倫悲劇的肇因。
李爾王聚集女兒凖備劃分國土產業,在決定如何分配之前,他卻先要女兒依次形容自己有多麼愛他,這無疑是在姊妹之間鼓動一場諂媚大競賽,誰能說出最討好父親的言辭,就能得到最多的財產。貪婪的兩個大女兒們毫不遲疑地向父親傾瀉出阿諛的辭藻,也如期地得到巨大的封賞。唯獨小女兒拒絕參加昏庸老父設下的這場遊戲,而像姊姊們那樣以華而不實的語言污衊對父親的真愛。李爾王對一語不發的考蒂莉亞大失所望,他不能明白,自己最心愛的小女兒,為何連一句愛他的話都不肯說,一怒之下,不僅分文不予,還將考蒂莉亞驅逐於國境之外。
情節推進,兩位忘恩負義的大女兒逐漸露出猙獰的真面目,李爾王亦了悟,沈默的考蒂莉亞,才是唯一愛著自己的女兒。但像所有的悲劇一樣,真相總來的太晚,李爾王清醒時,考蒂莉亞已香消玉殞,徒留悔恨交加的老父,狂吼於孤寂的曠野。
在傳統的解讀裡,我們總認為李爾王是被愛聽諂言的虛容心所蒙蔽,而失去了辨識的能力,相對之下,考蒂莉亞堅守原則且至死不屈,是令人景仰的楷模與烈士。然而,在照顧耆老長輩並與他們有親密相處的經驗之後,我對莎士比亞的這個劇本,有了很不相同的看法。我不僅對李爾王增加了無比的同情,也開始對「堅守原則」 的考蒂莉亞生出某種反感。
李爾王要求女兒以言辭示愛,並不一定是出於膨漲自我的虛榮心,反而可能是老人乞求關愛的無助手勢,與其說是虛榮,不如說是恐懼──害怕自己不再被兒女所愛。這種亟需肯定被愛的心情,無異於年幼孩童必須確認父母之愛的需要。考蒂莉亞為了堅守對愛的原則 ,竟拒絕說出任何可以舒解老父恐懼的話語,這是否反而是一種違逆人情的行為?為了維護對愛的理想定義,而不惜傷及老父情感,考蒂莉亞所優先考慮的,是自己的原則,還是老父的需要?最終,她所愛的是自己,還是老父?此情此景之下,順從父意,說一句浮華但卻可以使老父安心的話,也許有違她對愛的原則,卻可能才是愛的真正表現。
李爾王與考蒂莉亞之間的衝突,凸顯了愛的艱難,愛之所以艱難,就是因為我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去愛他人,卻從不能以他人想要的方式去愛:李爾王堅持自己的方式 (女兒要用華美的言辭示愛),考蒂莉亞也堅持自己的方式 (真愛不可輕言),因為拒絕認可對方,他們也就無法使對方感到被愛。最終,這對彼此深愛的父女,卻只因為愛的表現方式,而承受了人間最大的悲劇。
李爾王的悲劇,以較為溫和的形式上演在我們日日的生活裡──父母以愛為名而堅持子女照己意行事,配偶只見自己的委屈卻不見對方的怨尤...──多少愛的焦慮,都是出於這樣的盲點與固執?考蒂莉亞所堅持的原則,不管多麼高超純粹,最終也只是一個抽象的理念,應用到有血有肉的人世裡,就有了慘烈的後果。
(世界周刊, 2008-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