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午夜兩點多,窗外傳來了陣陣不知名的弦琴聲,詭異的旋律彷彿像在空谷中迴盪,又悄悄地穿過窗簾傳進了我的公寓裡。半夢半醒的我用枕頭捂著雙耳,心裡還嘀咕著:這麼晚了,怎麼還有人將音樂開得這麼大聲,存心不想讓人入眠嘛!
突然,這音樂不時的斷音、走調,或者重複地彈奏某個小節,我才意識到那並不是CD片所播放出來的音樂,而是有人在萬籟俱靜的夜裡練琴!我矇著雙眼趴在床邊仔細的聽著,才聽出那不是什麼鋼琴、豎琴或者小提琴的弦樂聲,而是道地的中國樂器「古箏」所獨有的指法,從壓弦、抹音、托勾的技巧聽來演奏者彈得毫不含糊。我突然想起,這棟大樓上上下下目前就只有我這麼一個東方人,什麼時候又搬進來了另外一位東方人?竟然還是個會焚香操琴、擾人清夢的自家人?
我開始慢慢習慣了這午夜琴聲的催眠,而且這位鄰居所彈奏的每一首曲目,剛巧又都是小時候常聽姊姊彈過的ㄧ些耳熟能詳的國樂曲調,從基本的「上樓」、「寒鴉戲水」、「春江花月夜」,到指法凌亂又激昂的「十面埋伏」,聽得我簡直快要正襟危坐又熱血澎湃!也許是十面埋伏複雜的指法也讓這位「六指琴魔」的元氣大傷,所以在那一曲之後琴聲就此打了住。正當我還在慶幸今晚的國樂欣賞時間終於告一段落時,突然琴聲又再冉冉地響了起來,原來那只是琴魔午夜場的中場休息時間!
不過這回他彈的可不是什麼中國名曲,而是用古箏的指法彈奏了一些通俗歌曲,從陳小雲的「舞女」、周杰倫的「雙截棍」,彈到蔡依林的「看我七十二變」!在這失眠的夜裡,我哭笑不得的睜著雙眼無奈的盯著天花板,真不知道是該佩服這位琴魔的創意,還是該學人拿支掃把用力的捅一捅天花板抗議。一個多小時後,琴魔終於心甘情願的彈了一首「晚安曲」,然後又追加了一首我非常耳熟卻又喊不出歌名的「安可曲」,才總算停止了他的魔音穿腦,讓人可以安安靜靜地好好睡一覺!
在往後的幾天,我並沒有在大樓出入的房客裡,見到任何新來的亞洲鄰居。心裡還想,這六指琴魔也許真是個深居簡出、閉關練功的奇人異士;要不然那天晚上根本就是我見鬼了,才會在夜深人靜的異國聽到那些悠揚的中國樂曲。不過就在一個星期後,我終於還是和這位琴魔在電梯間裡照面了。那天,我正關上電梯門要上樓時,突然聽見一聲制止,倏忽間一位金髮女子抱著個黑色的長箱便衝了進來,她背對著我按下了樓層鍵,還順口說了句:「霞瞎儂!」。
我愣了一下,心想眼前這位洋妞到底是在講法語還是上海話?我當然知道如果那是一句上海話所說的就是「謝謝你!」。當我還在思索時,他又一連串的說:「儂好,儂會講上海閒話嗎?」我這才證實這個金髮碧眼的洋妞,真的是在跟我繞上海話!我下意識的就用普通話回答:「不會,不過在上海待過一段時間,所以還聽得懂一些……」
她一聽說我也去過上海,馬上用普通話夾雜著英文熱切的說:「真的!我也在上海待了兩年多,還在上海音樂學院的民族音樂系選修過一些課程『的呀』!古箏、琵琶、揚琴我都彈得『老好』的呀!」我一聽她的用字遣詞,便猜出她的普通話肯定是跟上海老師學的,連上海人常用的ㄧ些形容詞或助詞她都可以脫口而出。
「原來!妳就是那個琴魔……不,我是說妳就是那個每天晚上『勤磨』古箏的人?我還一直以為是個東方女子呢!」她點點頭笑臉盈盈的看著我。此時,電梯的門剛好打開,我的樓層到了,Hold住了按鈕站著門外,我繼續和她客套了幾句才準備轉身離去。也在那時我才察覺她的全身上下還真不是普通的中國風!她穿著一件長及腳踝的紅色「鳳仙裝」,衣角和裙襬還滾著金黃色的中式布邊,頸上戴著一塊不小的翠綠玉墜子,金色的長髮盤成了兩個像肉包子似的ㄚ環頭,上面還各插著兩支帶著流蘇的髮簪,手中抱著一個和她差不多高的黑長箱,我想那就是六指琴魔每天夜裡發功時所用的武器-古箏吧!
後來我才知道,那一天她剛剛結束一場國樂演奏會,所以才會突兀的以西洋版小鳳仙的裝扮出現在我們這棟樓。往後的日子裡,我們總是在公寓的大堂或者電梯裡不期而遇,也才慢慢的越聊越多,當然話題還是脫不了東方、中國或上海。她告訴我她的中文名字叫做「聶守宮」,因為她看的第一部華語電影就是「倩女幽魂」,非常喜歡片裡「聶小倩」那個角色,所以才將中國姓氏也取為「聶」,也因為這部電影裡有出現彈奏古箏的橋段,所以才讓從小學西洋樂器的她也迷上了中國樂器!
我初聽她的中文名字時,真的快要噗哧地大笑出來,難道沒有人告訴她「守宮」除了有深閨獨處的意思,它還是一種吃昆蟲的壁虎呀!不過想想她晝伏夜出的生活方式,每天又躡手躡腳的在夜裡練琴,叫「聶守宮」還真是人如其名!
去年中國年前,這位壁虎姊姊送來了一張自己設計的紅色邀請卡,上面用英文寫著「東方紅除夕夜聚會」,除了是她喬遷之喜的「暖房派對」外,還邀請親朋好友們一起來體驗中國人的除夕團圓夜!邀請卡上還註明了「請務必穿著你最喜愛的Chinese Outfit」!派對當天下午我在衣櫥裡翻箱倒櫃了一番,才終於找到一件好久沒穿的中式棉襖,配上一條黑色的長褲,就差沒有一頂瓜皮帽,不過也算是勉強交差了。
我上樓按了她家的門鈴,開門的剛巧就是壁虎姊姊,她那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旗袍,襟上還有白色、粉紅的刺繡花朵,雖然她的身材前凸後翹,少了東方女性穿旗袍時的那種骨感與素雅,可是還算是別有一番風味。我走進她的客廳後才真的嚇了一跳,四面牆和門上都貼上了大大的春聯,還有兩個大紅的燈籠高高掛在天花板上,一張鋪著紅布的茶几上擺滿了落花生、葵瓜子、糖冬瓜、桔子和荔枝,飯廳的紅布餐桌上則放滿了糖醋魚、糖蓮藕、檸檬雞、獅子頭、蜜汁排骨、珍珠丸子……,旁邊還擺了幾瓶不知哪裡弄來的「孔府家酒」!簡直是比我這個東方人往年辦過的除夕團圓飯還要「地道」!
客廳和飯廳裡擠滿了十多、二十個客人,這小小的公寓裡除了我是東方人,還有另一張東方臉孔聽說是壁虎姊姊的「師妹」,再來就是在廚房裡幫她張羅中國菜的另一位上海女子,其他的客人全部清一色的都是洋人,不過她們都穿著自認為是中國服飾的奇怪裝扮,說這是一個中國年的派對,倒讓人覺得更像是萬聖節的化妝舞會!因為連日本忍者和相撲力士的裝扮也都混了進來。
大家一邊享用餐桌上自助式的美食佳餚,一邊聽著壁虎姊姊和她的兩位中國師姊妹現場演奏,古箏、琵琶和洞簫的國樂合奏,更是將年節的氛圍帶到了頂點!我和幾位穿著格格裝、太監服的洋朋友聊了幾句,才知道原來席間有好幾位洋人都到過中國留學或工作,有些人特地到北京或上海學普通話,有些人則是在這邊的大學裡選修過中文課程。因為這些年來眼看中國的經濟茁壯,大家都想在那塊大餅上挖一角、分杯羹,所以才會努力的學習中文,希望能夠沒有語言隔閡的搶灘進駐中國市場。
所以我們身邊才會吹起了一股紅色的旋風,洋朋友們除了學中文、學武術、學國樂以外,對於中國貿易或經濟動向的新聞也開始特別留意。就連在夏威夷讀大學的美國網友也說:「我這學期要是沒有通過中文201的考試,我的成績肯定死當!」原來某些大學的科系,也早將中文課程視為必須選修的學分之一。
因此,不要以為在美、加的商場或購物中心逛街時,可以再肆無忌憚的用中文「暗語」和朋友交談,或者挑三揀四的在洋店員面前說壞話,搞不好站在你面前的就是個中文說寫流利的洋人呢。這種情況其實就發生在我身上好幾次!
前幾個月,好友佳澤一直慫恿我陪他去武術館學拳法或氣功,我們在網上搜尋到市區附近就有一家叫作少林什麼的武術館,網頁上還寫著「師傳嵩山少林寺‧某某大師第某代弟子‧胡小龍師父主持」,我們看了那些頭銜半信半疑的就跑去武術館想探探究竟,心想如果真是來自少林寺的大陸師父,肯定可以學到真材實料的中國功夫,而不是掛羊頭賣狗肉的花拳繡腿。
那間武術館倒是和其他的沒什麼兩樣,整屋子舖滿了木質地板,一進門口就看到幾十個大大小小的獎盃、獎狀放滿櫃台後,櫃台小姐問清楚了我們的來意,便公式化的遞上兩張報名表格,要我們填完後再交五十元的報名費和服裝費,然後又坐回座位上繼續看她的言情小說。我和佳澤相視而望,不約而同的都說:「我們都還沒有見到胡師父,也不清楚他的資歷,怎麼可以就這樣草草報名了?」她順手又拿出了兩張密密麻麻的宣傳單,上面寫得和網站上大同小異,連圖片都沒有一張。她看了看手錶後便說:「再過十五分鐘胡師父的課就結束了,我會告訴他你們想和他面談。」
我們坐在會客區的沙發上,聽著從不同教室傳出來的廝殺聲和口令,覺得這間武術館的學生少說也有五十多個以上,也許胡師父真的有他的口碑,才能吸引到這麼多的徒子徒孫。沒多久櫃台小姐就通知我們胡師父出來了,也將我們領進了他的辦公室,我還沒走進門就從玻璃窗外看到胡師父的本尊,心裡馬上就涼了半截,然後就拉了拉佳澤的衣角扭頭就想走人,邊拉著他邊說:「我們閃人,這肯定不是一間正宗的少林武術館!」。
那位胡師父走到門邊,衝著我們就喊了:「兩位小哥,你們今兒個來這不是想習武嗎?咱們都還沒有開始『侃』呢,怎麼小哥您就認定我不是正宗的少林弟子?」字正腔圓的北京腔普通話,竟然是出自一位虎背熊腰的黑人男子口中,那口京片子簡直讓我相形失色!這位巧克力色的胡小龍師父臉上還流著汗水,頸上搭了一條白色的毛巾,身上則穿著一套全黑的絲質武術裝,上面還繡滿了青龍白虎的國畫圖案。
我對剛才的失言顯得有點尷尬,想了想索性就和佳澤走進了他的辦公室,聽聽他怎麼說。不過腦海裡仍然盤旋著一句:「少林武術大師胡小龍師父,怎麼會是個黑人?」佳澤事後則說,當時在他心裡滴咕的卻是:「我堂堂一個中國人、龍的傳人,竟然落到要向外國人拜師學中國功夫,是不是有點丟臉呀?」
胡師父穩如泰山地坐在辦公桌旁的太師椅裡,雙手還很中式的穿進了互相的袖口裡交疊在胸前,又用他那口京片子說:「咱們開門見山的說吧,兩位小哥肯定認為我這黑大兄是在招搖撞騙,啥可能上過嵩山?又啥可能在少林寺習過武?不過您聽我說的這口京腔,大概心裡也有個數兒我在中國待過很長的時間,沒錯!我在北京待了兩年學中文、在不同的少林武術學校也斷斷續續待了將近十年……」
我邊聽黑大兄介紹自己學中文、習武的過程,邊環視了牆上各式各樣的照片及剪報,有些是握著齊眉棍、梅花刀、達摩杖虎虎生風,有些則是舞著太祖拳、白鶴拳、五梅花拳氣勢磅礡,看得讓人眼花撩亂。而這些照片的拍攝地點果真都是在少林寺裡,甚至還有幾張是和一堆光頭的中國師兄弟耍著少林棍法!就連「中國日報」或「上海星報」這些英文報紙,都曾採訪過這個在中國習武近十年的洋人!
黑大兄拉拉雜雜說了一大堆,讓我有種錯覺到底是來報名一對一京片子教學?還是要報名武術館的課程?終於,他起了身伸了個懶腰,然後將雙手朝空畫了個圓、合十、壓掌,吐納了一口氣才說:「您倆考慮看看吧!我還有一堂課要趕著上,如果有興趣的話可以跟去觀摩觀摩!」佳澤當然是興奮地連連說好!
那一堂課應該是高段班的課程,因為各色人種的徒弟全都在徒掌劈板了,他們每劈斷一塊木板,黑大兄都會用京片子賞他們一句:「好樣兒的!」,反之就落下一句「褶子了!欠抽呀!」(搞砸了!欠打呀!)。就這樣看著他們從一次劈一片,到一次劈個三、四片,有時是用手掌有時是用腳刀飛踢,看得我和佳澤都鼓掌叫好。最後當然也少不了黑大兄胡小龍師父的親自示範,徒子徒孫們搬出了一疊空心磚,一層、兩層、三層的疊上去,一砌就砌了四層之高。他一邊解說著如何用丹田運氣、集氣,一邊將幾條厚厚的白毛巾舖在空心磚上,然後又是一次畫圓、合十、壓掌、吐納,便朝著那疊像小山似的磚塊一劈,四層空心磚竟然都粉碎的垮了下來!
佳澤已經看得情緒激動直喊:「好樣兒的!好樣兒的!」彷彿他已經準備好也想衝上去劈它個幾塊磚了。最後,他使勁地拉著我走出了武場就往櫃檯的方向去,然後興奮的說:「不用再看了,這個師父我是非拜不可!」但是我卻遲疑了一下笑著說:「你先報名吧,我這陣子也忙,還想再考慮看看……」
其實,當我看到那些踢板、劈磚的場面時,我的手腕就已經暗暗的在作痛了!還真的不知道我這把骨頭耐不耐得起黑大兄的那種操練呢!不過想想無論是壁虎姊姊或黑大兄,都可以花這麼長的時間在中國研究武術或國樂,還真是不能忽視這股紅火的東方旋風所帶給我們的後遺症,畢竟連洋人都這麼瘋狂於中華文化的博大精深,反觀許多華人卻只是一味的崇洋媚外,對自己的文化傳統又有多少透徹的瞭解呢?(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