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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我那位稱得上是「話題女王」的好友小敏，已經消失好一陣子沒有連絡我了！總覺得缺了這位少一根筋的開心果，生活裡就少了許多無厘頭的八卦和笑話，相對的我也少了許多口福，吃不到她親手做的那些上海美食！原來前一陣子她和洋老公作了一趟「醜女婿也要見岳父母」的返鄉探親之旅。行前她還為洋老公丹尼斯惡補了一些「上海閒話」，只希望可以因此拉近他與岳父母之間的距離！

聽說他們家冰箱上，前一陣子還貼了好幾張「大字報」，就像「每日一字」似的用英文和漢語拼音寫著一堆上海話單字，什麼「Thank You = 霞蝦儂；How Are You = 儂好；I am Canadian = 阿拉加拿大人；It’s Good = 老好個呢…… 」原來「妻管嚴」的小敏，早已開始密集訓練丹尼斯說幾句上海話了！不然每次岳母大人從上海打長途電話來，總會跟小敏抱怨：「妳那個洋愛人是啞巴還是不屑我這丈母娘呀？怎麼每次接了電話也不會吭半句，就馬上將電話丟給妳！妳看人家央視的主持人『大牛』和『大山』也是洋人呀，可是中文可說得老好個呢！」

要不是這個暑假小倆口要回中國探親，丹尼斯可能從來也沒想過他需要學上海話！小敏為了讓這趟旅行不會那麼枯燥，還上網四處打聽一些「順道遊」的套餐，看看返回上海的旅程中，是否可以先停留在其他國家過境觀光。結果也讓她找到了某家在馬尼拉轉機的航班，還加送三晚酒店住宿和免費的City Tour，票價加上燃油費和稅金也不過才加幣一千出頭而已！比起其他直飛的航班便宜太多了，她當然馬上就在網上下了訂單，就算大家都說便宜沒好貨，也認為那家航空公司的飛機大多滿老舊的，到時候就怕會坐得不安心。可是粗枝大葉的小敏倒認為：反正都是「免費」的額外行程，不去白不去呀！

結果就是因為這樣，他和丹尼斯的那一趟遠門，也變成了一場「驚異奇航」！打從上飛機的那一刻起，小敏就已經開始覺得不太對勁了。飛機才起飛沒多久，丹尼斯就將自己用毯子裹得緊緊的，說是要準備開始調整時差，然後就蒙頭大睡。小敏為了手長腳長的洋老公著想，還特別叮嚀旅行社要劃位在面對牆壁的第一排，好讓丹尼斯方便舒展筋骨，結果上了飛機後才發現，他們的座位竟然是在緊急逃生門旁邊。

當飛機起飛時，正在閉目養神的她，突然覺得臉上好像有些水滴拂面打來，睜開眼一看才發現原來艙門的隙縫間，竟然不斷地滲進雨水。她緊張地直揮手跟空姐嚷嚷著，一位菲律賓籍的空服人員看到後，卻只是老神在在地點了點頭，示意她先不要大驚小怪，然後便轉身往機艙前方走去。小敏還以為她要去作什麼應變處理，結果只見她回來時遞了幾張厚厚的擦手紙，要她用來擦擦身上的雨水。向來就得理不饒人的小敏，氣得跟那位空姐說：「妳應該拿一把雨傘或雨衣給我才對！這艙門的滲水未免太嚴重了吧！」那位空姐只是不以為意地，露出了一個職業性的笑容，然後就掉頭走人。還好飛機爬升到固定高空後，逃生門外的雨水就不再竄進來了，可是小敏卻仍是心有餘悸，不斷盯著身旁的那扇門看，連自己的窗戶也不敢再靠上去。

十多個小時的長途飛行後，他們倆終於抵達了馬尼拉國際機場，可是才出了機場就讓他們碰上了這次旅行中最荒唐的鬧劇。當他們還拎著行李在等酒店接駁專車時，突然有一台寶藍色的轎車停在他們跟前，兩位長相斯文的菲律賓人下了車，沖著小敏和丹尼斯就直說「歡迎光臨馬尼拉」，還表明他們是酒店派來接送的人員，她和丹尼斯信以為真，也就沒有戒心的將行李交給了其中一位。當行李箱被放進後車廂之後，那兩位年輕人要小敏和丹尼斯先且慢上車，他們先倒一下車之後上車會更方便。結果這對夫婦就傻呼呼的站在一旁，看著那台車慢慢地倒車出去，然後忽然猛踩油門就長揚而去！在小敏和丹尼斯都還沒有反應過來時，那台車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小敏才終於意識到自己被騙了，蹬著高跟鞋一直追在馬路上大喊搶劫，而丹尼斯只是傻了眼地站在原處，完全無法相信天下會有這種事情。

結果等了好一陣子航警才姍姍來遲，將他們帶回機場裡的辦公室作筆錄，也得知行李既然是已經下了飛機，又是出了機場後才遺失的，航空公司當然是不會理賠，也不會去負什麼道義責任。所以小倆口只好自認倒楣，還好裡面都是一些隨身的換洗衣物，和要送給親朋好友們的煙燻鮭魚和紀念品。護照和錢財都沒有遺失，已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航警局還好心派了人載他們去附近的百貨公司和大賣場添購了一些衣物用品，事後也熱心的將他們送抵要下榻的酒店。畢竟在國家的大門就發生這種事，維持機場治安的航警當然在面子上也掛不住，所以總要對小敏他們做些亡羊補牢的安撫！小敏回來後還慎重地叮嚀我們，到那些落後國家去旅遊時，要是碰上需要搭計程車時，一定要讓男性先上車，女性和行李絕對留在最後才上，不然可能就會發生那種妻子或女友跟著行李被拐跑的悲劇！畢竟某些小國家的人口販子的確非常猖獗。

折騰了幾天後，他們總算才平安回到上海，原本滿箱要送親友的加拿大紀念品，全部變成了一堆菲律賓的芒果乾、椰子糖和貝殼項鍊。小敏那位長得和她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媽，聽到女兒一路上受了這麼多苦，一邊抱著隻貴賓狗梳著毛，還一邊心疼地說：「家裡又不是沒有錢給你們坐頭等艙，你們幹麻還去坐什麼順道遊的便宜機票？結果還搞得花錢受罪……」然後瞟了一眼丹尼斯，還帶著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彷彿認定就是這位長相窮酸的洋女婿所出的餿主意。

才不到幾分鐘，小敏娘家的客廳裡就湧進了一堆人，什麼隔壁的大嬸、樓上的叔公、後街弄堂的姨婆和他們的祖孫三代都來了！頓時整間房子裡人擠人，還充斥著上海話和吳儂語，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看著那位洋女婿評頭論足，搞得丹尼斯端著一杯茶有點手足無措。小敏用手肘頂了一下身邊的洋老公，示意他說幾句上海話來問候問候長輩。他頓時緊張得腦裡一片空白，便脫口而出隱約還記得的那句問候語：「好儂！好儂！」卻發現大家突然都靜了下來，露出一種不解的奇異眼光，小敏的媽才說：「是不是茶太濃了老外喝不慣？叫阿姨來幫他換杯白開水吧！真難伺候……」小敏噗哧地大笑出來：「丹尼斯是想說『儂好』啦！可是腦袋瓜子不管用卻說反了！」結果惹來一陣哄堂大笑，丹尼斯雖然不知發生什麼事了，可是還是陪著大家傻楞楞的笑著。

小倆口拖出了那只在馬尼拉新買的行李箱，開始按照家族輩份分送著禮物，還一直向大家道歉沒能將在加拿大準備好的紀念品帶回來。坐在太師椅上的岳父，也從旁邊博古架的抽屜裡，拿出了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紅色小盒子，塞進了洋女婿的手裡，還用雙手緊緊地握著他，像在跟聾子說話似地喊著：「見面禮！這是見面禮！」小敏用英文向丹尼斯解釋了這種習俗後，還幫他打開了那個小紅盒子，裡面竟然是一只蟠龍狀的古玉墜，他興奮地端詳著那只精緻的玉墜，還用不標準的上海話連聲向岳父母大人說：「儂儂蝦！儂儂蝦！」搞得小敏又是一陣狂笑還糾正他：「我還跳跳蝦呢！是『霞蝦儂』啦！」

岳母看著丹尼斯那股傻勁，也開口跟親友們說：「怎麼我這丈母娘看這個傻女婿是越看越順眼了？剛進門時還看他長得像個風乾橘皮似的，沒人家央視的『大牛』或『大山』那麼帥，可是這傻大個還蠻耐看的，一看就是個可靠又老好的老實人，這樣我和小敏的爸也就放心多了！」一旁的岳父也附和地說：「對呀，敏敏你們什麼時候可以給我們兩老生些『風乾小橘皮』呢？我和妳媽可想過過抱洋孫子的癮呢！」雖然家人原本對丹尼斯比小敏年長了十八歲有些意見，可是小倆口都已經在國外註冊結婚了，他們也只好尊重寶貝女兒的選擇。還好丹尼斯天生就長得忠厚老實，又有一副很「公家機關」的長相，才讓以貌取人的岳父母寬心多了。

來到上海之後，丹尼斯總算見識到這個全世界排名第五大的金融都市，那些密集的地鐵、輕軌和磁懸浮列車，有東方曼哈頓之稱的陸家嘴、百貨公司林立的靜安區和徐家匯商圈、摩登熱鬧的石庫門新天地、燈火通明的外灘夜景……。讓他擺脫了以往對中國的刻板印象，才知道原來中國不是只有故宮、天壇、紫禁城、黃河、長江三峽、萬里長城而已，還有它另一面的東方繁華風情。當然，小敏和親友們也帶著他，到各處品嚐不同省份的地方菜。從毛澤東的湖南毛家菜、新疆菜、蒙古菜、東北菜、川菜、粵菜……吃到「地道」的台菜，原來在上海通通吃得到。餐餐吃得他讚不絕口，還直說原來美國和加拿大那些甜甜酸酸的中國菜，根本就是騙我們洋人的玩意兒！

對他來說那些吃的、看的、玩的，他倒是都可以全盤接受，可以唯一一件最讓他難忘和臉紅的經驗就是所謂的「上海浴」！當小敏的大哥和小弟邀請他去洗上海浴時，他還以為那應該和日本泡湯差不多吧？也許只是用不同的池子來泡澡罷了！結果他一進到那家號稱五星級的「浴場」之後，簡直是大開了眼界！因為光是不同「湯頭」的浴池就有十多個，一望無際的浴場裝潢得像個羅馬宮殿，所見之處盡是雕樑畫棟。不同形狀的各式池子，每個都像座小型泳池那麼大！有藥膳浴池、森林浴池、竹碳浴池、牛奶浴池……林林總總，還有一個室外的溫泉浴池，看得他眼花撩亂。

浴場裡的每個人都像旁若無人似的赤條條一絲不掛，在不同的浴池間穿梭著。整個浴場裡就只有他這麼一位毛茸茸的金髮男子，當然也就吸引了其他人的好奇眼球，彷彿都想見識看看到底洋人的全身上下，到底和咱們中國人有什麼不同？看得他渾身不自在，盡是往不同的池子裡鑽，只想將自己的身子泡進那些不同顏色的泉水裡作掩護。

小敏的大哥裸著身從一間貴賓室裡走了出來，還用生硬的英語跟他說：「那些浴池都不是地道的上海浴啦！只是耍花樣搞噱頭而已，上海浴場最出名的功夫就是『擦背』，只要一擦完後包準你會覺得脫胎換骨、神清氣爽，你一定要試試看……」他邊說還邊拉著丹尼斯，就走進了剛剛那間貴賓室。丹尼斯猜想「擦背」應該只是擦擦肩膀或後背？不會有什麼大不了吧？結果他腦袋還在考慮時，貴賓室內的景象卻讓他嚇了一大跳！原來那裡面有十多張像手術台似的小床，上面或躺或臥了一個個赤裸裸的男性顧客，每張床邊還站著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擦背師傅，雙手都扯著一條白色的小毛巾熟練地在顧客身上『搓擦』著。那動作和以往老人家用兩條棉線，在女人家臉上「挽面」的感覺有些異曲同工之處。只不過這些師傅卻是用一條擦背巾，將客人的身體從頭擦到腳，「任何一個部位」也不放過！

丹尼斯形容那間擦背的貴賓室，竟然讓他聯想起電視影集「CSI」裡的那個驗屍間！他在小敏大哥半推半就之下，也上了其中的一張「驗屍台」！不過那師傅卻搖搖頭地說：「這老外的體毛這麼多，我可從來沒有擦過呀！待會要是連胸毛都擦下來了那可就麻煩囉！」所以他只幫丹尼斯用毛巾擦了擦臉、手、腳和背部。這位洋大哥可是第一次被另一位男性，全身上下那麼仔細的擦洗著，他面紅耳赤地偷看了其他床位上的那些顧客，卻發現大家都是氣定神閒的半睡著，他也只好勉為其難地閉上眼睛，來個眼不見為淨。經過半個多小時，擦背師傅幫他全都擦完後，他坐起身時卻發現身上和床上，到處都是一堆堆灰白色的垢泥，就像用橡皮擦時會擦出的那種小屑屑。師傅比手畫腳地指了指他的身子，又指了指床上的那些垢泥，原來那全是從他身上所搓擦下來的成果！他看著那堆垢泥著實無法想像，原來他竟然每天帶著這些角質廢皮和垢泥滿街跑！不禁對這些擦背師傅的神奇手藝嘖嘖稱奇。

就是那一趟洋女婿拜見岳父母的探親之旅，讓他對小敏的家族與出生地有了更多的瞭解，也完全顛覆了以往他對中國的那些刻板印象，對他來說那裡到處都充滿了千奇百怪的新鮮事。不過說起擦背那檔事，他倒是打死也不會再去嘗試第二次了，也說現在才終於知道，日後洗澡時要多用「菜瓜布」，自己在浴室裡徹底的刷洗！還調侃似地說：「難怪小敏的大哥、小弟或是其他上海男子，都長得一副白白淨淨、細皮嫩肉的模樣，原來那都是擦背所擦出來的好皮膚！」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