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的專欄作家布魯克斯(David Brooks)在一年前發表的一篇文章裡,提出了人生的兩個新階段,在傳統的孩童期、青春期、成年期、老年期之外,他加上了二十一世紀所特有的新時期:介於青春與成年之間的「漫遊期」(Odyssey years),以及成年與老年之間的「積極退休期」(active retirement)。
「積極退休」這辭語,看似自我矛盾(既退休又積極?),其實正確地形容了嬰兒潮世代的退休方式。無所事事的休閒生活,再也不能滿足這群活躍的人口,退休後,他們依然積極涉入,或回學校進修,或投入公益工作,過著性質不同卻仍全時參與的生活。「積極退休」得到社會首肯,被認為是建康的人生態度。
「漫遊期」則不然,不但不被了解,更是現代父母焦慮的根源!從前二十幾歲的人在學業告一段落之後,就心無旁鶩地走向經濟獨立與成家立業的道路。現在的年輕人,卻有著全然不同的時間表,漶漶漫漫,遲婚不說,連工作也處於流動狀態,他們不急於安定,更不認為長年居於父母的屋詹之下,是一件多麼了不起的事。1960年,三十幾歲而達到成人標準 (自立門戶、經濟獨立、養兒育女)者,占百分之七十。到了2000年,三十幾歲而有這樣「成就」的人,竟不及百分之四十。
另一個更傳神的名詞,把這群拒絕進入成年期的人口統稱為「浮現的成年人」(emerging adults) 。「浮現」的動作永遠處於進行式,測試著父母的耐心。呼之欲出的成人輪廓,模糊且不肯聚焦,只是一個遙遠的可能。
我常聽到父母對此情況的抱怨,有一位母親的兒子大學畢業快十年了,還住在家裡,工作也是做做停停,毫無方向感,母親憤憤地說:「他說他在找尋自我,我對他說,你有沒有想到,也許你的自我不在家裡,應該出門去找找看?」
以學位為重的中國父母,則有孩子拖延不上研究所的焦慮,他們列舉自己一口氣唸到博士學位的榜樣,而堅持那是安身立命的唯一途徑。想不開的父母,天天叨唸研究所,弄到親子怒目相向,互不講話。
上個月參加兒子的畢業典禮,他的朋友群中,果然沒有幾個有確切的計劃,更不要說找到傳統的工作了。兒子也早已預先警告,要我不必期望他走研究所、就業、成家的路徑。去年暑假,他搬了一大堆書回家,建議我與他共同閱讀,書名大約都是《流浪》(Vagabond),《延遲現實世界》(Delaying the Real World)一類。我翻了翻這自成一個小形工業的出版物,不可置信地對他說:「哇!時代真是不同了,連做混混,也需要書籍指引。」
也不是所有的年輕人都如此,一位朋友的兒子就按步就班地做了幾年事,甚至打算在本地買下一棟房子,兒子聽說,臉上出現驚恐的顏色:「為什麼有人這麼早就放棄一切,情願做個不能移動的植物人?」
也只能說是人各有志了。他早就說好不要任何畢業禮物,只求一張飛機票,讓他在成為植物人之前,做長期的旅行。畢業才兩個星期,就和好友背著背包出發,計劃在東南亞遊蕩三個月。
做父母的也只有努力調適了。然而,讀著他從寮國寄出的短信,描寫在叢林裡行走三天三夜、露宿原始村落、全身是泥與汗卻快樂無比的時候,我必須承認,對這漫遊的人生階段,我開始有著某種了解,也有著某種欽羨,並自動調低了心中「研究所!研究所!為什麼不去唸研究所?」的嘀咕。
仔細想想,布魯克斯說的這兩個人生新階段,其實相關。嬰兒潮世代之所以選擇積極退休,是否就是因為他們年輕時未曾經歷過那探測人生的「漫遊歲月」?他們當初急切地進入成人期,放棄了太多自己想做的事、自己想有的人生經驗,也只有到退休時,才能對此稍有補償。也許「積極退休」也只是「漫遊」在不同年齡裡的不同顯現吧?!(世界周刊, 7-6-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