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英語有句俗諺「男人是火星來的;女人是金星來的」,所指的當然就是男女在先天條件與後天環境的不同,所造成思想、觀念或行為模式上的差異。如果連相同母語的男女都會有這方面的認知區別,那麼更不用說是來自兩個不同國家的異國戀了,有時在戀愛觀、婚姻觀和家庭觀上可能都會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談起這些來自不同星球的異國戀,不得不讓我想起一位自翎為交往過各國女友的花花公子朋友朗恩,他曾經大放厥詞的說過:「歐洲女子太自我、美洲女子太自主、非裔女子太聒噪、亞洲女子善猜忌….」。當然這只是他個人的見解,並且是以自己交過的女友作「抽樣報告」而已,實在只能聽聽罷了。
但是,當他提起了前任亞洲女友雪柔時,我倒覺得她還真像是林黛玉或川島芳子的轉世,人間少有的奇女子之一。對於亞洲男子來說,雪柔的姿色算是相貌平庸,不過他那雙天生的丹鳳眼、修長鼻與櫻桃小嘴,卻是洋人們最喜歡的東方神秘美女標準長相。所以她在國外的感情生活倒是比起國內老家時的繳白卷還要多采多姿,但是這些洋男友和她的交往時間通常都不會超過三個月,並且事後總是對她敬鬼神而遠之。
雪柔的問題並不在於她的長相,而是在於她有一種「吸引的致命力」!而讓這些洋男友在發現真相之後便逃之夭夭。可能是她從小對自己的相貌或內在缺乏自信心及安全感,所以也反映在她日後對感情的處理態度上。然而,男人最怕的三種女性典型她卻全部兼具於一身。
先從她最神通廣大的祕技「祖宗八代戶口大普查」開始說起。朗恩是個保險公司的業務員,對於工作上或日常生活的備忘錄都會詳實記載在隨身的筆記日誌裡,然後按部就班的去執行每天所需要作的大小公事或家事。這些年來也累積了七八本不同年份的日誌在抽屜裡,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蛛絲馬跡卻可以變成別人感興趣的「課後讀物」。雪柔剛剛搬進朗恩的公寓和他共處時,大約在下午四點多就下課回到家了,但是朗恩卻總是撐到晚上七點左右才下班進到家門,他怕她待在家裡閒著無聊,也就同意她使用書房裡的電腦和書櫃裡的藏書,但是如此一來卻讓朗恩開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身家大曝光。
雪柔下課回到家後,總喜歡像個川島芳子似的翻遍朗恩的每個抽屜找些東西來看,除了讓她翻到了朗恩多年來的舊日誌以外,就連他電腦裡收信匣及寄件匣的每一封也都不會放過。所以她清楚的知道這七八年裡他和哪些女人約過會、拉了多少保險和賺進多少年收入,但是朗恩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隱私已經被她偷偷的當成推理小說來讀了。
也許這些靜態的休閒閱讀可能還不夠刺激,所以她開始玩起了打電話遊戲。她曾經冒充是交接朗恩職務的新同事,與那些曾經和他有一腿的女客戶們聊天哈拉探消息;也謊稱過自己是他的新客戶,向朗恩的同事們旁敲側擊的問東問西;最高招的就是她假裝是要尋找保險公司而撥錯電話到朗恩的母親家,不知情的七十多歲老母聽到有人打錯電話還要找保險公司,當然就會開始推銷自己的兒子囉!也因此雪柔才能和他那寂寞的老母聊了幾個小時的天調查朗恩的身世。當然,雪柔用的都是不同的假名,也沒忘記使用保密的撥號方式,讓自己的手機號碼不會出現在對方的來電顯示上。更重要的是她絕對不會用朗恩的家用電話來打這些電話,不然所有打過的號碼都會出現在他的電話帳單上了,所以才能一直將朗恩蒙在鼓裡。
當然,她這些偷窺與偷探他人隱私的行為最後還是被發現了,原因就出在她總會體貼示好的為朗恩準備好要送給親戚們的生日禮物,每次當他詢問雪柔怎麼會知道時,她總會含糊的說是他自己曾經提過,朗恩自己也搞不清楚何時說過就信以為真了。直到有一次雪柔買了一個給「威利叔叔」的生日禮物才讓這件事情穿了梆,因為威利叔叔既不是朗恩的親叔叔甚至也根本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家自助餐廳的名字!朗恩會在每一年的日誌上寫著「威利叔叔的生日」來提醒自己,是因為那一天是那家餐廳的生日週年慶,午餐及晚餐都是免費吃到飽!但是卻被自己為聰明的雪柔解讀成錯誤訊息。
雪柔的形跡敗露之後,當然是故作無辜的反駁:「你們洋人一堆東西都認為是隱私,問什麼前女友、年齡、年收入的事情都是不禮貌。我和你同居卻對你無法深入的了解,甚至也不知道你有沒有作姦犯科過,當然才會作出這種事情!不然我怎麼會有安全感…」
朗恩完全無法理解的反問她:「我和哪些女人交往過、我的薪水是多少錢和你有關係嗎?你就算知道了又怎麼樣?妳既然已經知道那些東西叫做隱私,更不應該偷看我的筆記本和電子郵件!」
當然不只有雪柔的「祖宗八代戶口大普查」才讓朗恩將這個川島芳子趕出去,她還有另外兩項祕技更是讓男人們都頭痛,那就是「亂吃飛醋」與「無中生有」。也就是因為她對自己缺乏自信,又深知朗恩以往的女友如過江之鯽,所以更是嚴重的缺乏安全感。只要朗恩一超過時間未歸,她就會拿起電話撥給那些她認為可疑的涉嫌女子,開始追三問四甚至興師問罪,搞得朗恩的前女友、女同事和女性朋友們,都紛紛向他投訴雪柔無理取鬧的騷擾電話。
她終日像隻獵犬似的疑神疑鬼聞他的襯衫、搜他的口袋,最後終於讓她如願以償的抓到了第三者!然而,那個第三者卻是因為朗恩對她的猜忌與神經質不堪其擾後,才開始向外發展所另外結交的新女友,並且也決定與雪柔一了百了徹底結束關係。她雖然知道自己對感情的處裡方式可能錯了,卻還是不得不使出那招老掉牙的「無中生有」,佯稱她的「姨媽」已經兩個多月沒來了,又有害喜的現象可能已經懷了他的骨肉,可是經過了那麼多的風風雨雨,朗恩對她的話早已經半信半疑了。
拜現今科技的發達與醫學的進步,當天他就到各大藥局賣場買了八、九種品牌的驗孕棒,然後回到家後就撒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要她自己看著辦。就這樣,雪柔終於知難而退的在週末就搬回了學校的宿舍裡,也讓曾經引狼入室的朗恩,差一點就想跑到唐人街買些鞭炮回來放一放。
如果因為雪柔的個案就讓朗恩以偏蓋全的害怕部分亞洲金星女的「猜忌心」,那麼愛麗榭對凱文的「控制慾」與「佔有慾」的不滿,可能也要讓我們這些火星男檢討一下,自己是不是也有以下的習慣或盲點。
凱文和愛麗榭不只像是來自不同的星球,在愛情觀上甚至更像來自兩個完全不同銀河系的戀人。凱文是個來自中國的國際學生;愛麗榭是個在北美洲土生土長的白人女孩。要不是那一年兩人都參加了大學裡的電影同好會;要不是他們都是Jet Li李連杰的電影粉絲(Fans),可能也不會將這兩個完全不同星系的男女拉在一起。
愛麗榭會對凱文這個中國小伙有好感,就是因為他長得有點像她的偶像李連杰。只是那麼一個單純與好笑的原因,就讓她大膽的向凱文有意無意的示好,所謂「女追男隔層紗」對於隻身在國外留學的凱文來說更是容易被打動。從一起去戲院看李連杰的電影、一起窩在凱文的公寓裡看李連杰的DVD、到一起去華人開的武館裡學太極拳…,李連杰這位大媒人就這樣將他們緊緊的套在一起四年多。雖然語言及觀念上的隔閡偶爾還是會讓他們有些摩擦,可是愛麗榭倒是個大而化之的洋女孩,有什麼口頭爭執通常第二天也就雨過天青了。
大學畢業之後,兩個人各自申請到不同的學校攻讀研究所,所以也就不像以往那樣可以天天在校園或小公寓裡碰面。愛麗榭倒是很快就適應了這種聚少離多的新生活,可是卻讓凱文突然覺得生活頓失重心,畢竟他將洋女友當成是他在國外唯一的親人,如今卻只能一個星期見一次面,更是讓他有種無所適從的失落感。
每個星期六或星期天就是他們唯一可以相處的時間,可是從早到晚愛麗榭所談的總離不開新同學、新朋友或者新教授的話題,凱文只能不耐煩的聽她聊著那些精采的新生活卻完全插不上嘴,兩人的共同話題越來越少,並且演變成沒有交集的各說各話。就算凱文提議去電影院看新上映的李連杰電影,愛麗榭也不再像以往那般的興奮熱中,反而支支嗚嗚的就將話題轉移了。
也許經過四年多的歷練與改變,她已經不再是當初那個崇拜功夫偶像的小女孩了,凱文當然也意識到愛麗榭可能也將他這個替身偶像所投射的感情漸漸放淡了。可是他的心裡卻非常的不甘心,他認為當初是愛麗榭主動追求他的,曾幾何時她的那些痴狂和他的受寵若驚,如今卻成了一場草草下片的電影。當他越是覺得和她的距離逐漸疏遠,他的心裡越是沒有安全感,所以更讓他作出了一些超乎常理的行為。然而,他那些言行舉止看在愛麗榭這位洋女友的眼裡,卻成了一場一場的夢靨。
從一天五、六通的手機追蹤,若有似無的質問她一天的行程,甚至要她推掉課後那些可有可無的同學聚會;沒課時他也常會開著車子偷偷跟蹤她的行蹤,事後再若無其事的與她對質,彷彿就像是一部活生生的測謊機;最後,他甚至還禁止愛麗榭與其他亞洲男同學交往,他的理由是:「妳已經有了我這個男朋友,不能再和其他異性勾三搭四了!」
愛麗榭終於忍無可忍的決定要和他斷絕關係,因為眼前這個充滿控制慾與獨占慾的男子,已經不再是當初她所認識的那個凱文了。雖然在那四年多的交往期間,凱文本來就是個以自我為中心的男人,可是如今卻更變本加厲的將她視為個人財產似的加以控制。
在分手的那一天,為了怕凱文有任何偏激的過當行為,愛麗榭拖著另外兩位白人女同學跟她一起去「談判」,更壯了膽將心中的不滿完全表達了出來,也氣憤的回答了凱文的種種指責:「什麼忠貞?我又還沒有嫁給你,你憑什麼不准我和其他男孩子交往?難道你們亞洲的女子在結婚以前就已經喪失了交異性朋友的權利嗎?」
愛麗榭認為女人在婚前多交幾個男友「騎驢找馬」,再從中挑選真正滿意的適婚對象,在歐美國家本來就是天經地義的擇偶方式。凱文卻將那種先來後到、以身相許的奇怪愛情觀念,套用在這段發生在北美洲的異國戀裡,讓她非常無法茍同。她不解的問他:「難道在你的觀念裡,真的認為只要和你發生了關係,我就屬於你的女人了?你的所有物?或你的私人財產嗎?」
「我並沒有這樣說,我只是認為如果我們雙方對未來都有結婚的打算,那麼就必須約束婚前的個人交往行為,不然婚後不就更不得了…況且,如果你真的願意嫁給我,你也必須了解我是個在傳統中國家庭長大的孩子,我的父母在道德觀念上也比我還要保守…」凱文自以為是的說了這些長篇大論,卻讓一旁的愛麗榭和兩位女同學不斷的搖頭。
「你在說什麼中國的道德觀念!?凱文請你睜開眼睛看清楚,我是個白人呀!就算我真的願意和你結婚…你也不可能將我變成一個中國女子呀!你真認為抹煞掉原來的我,將我改變成你心目中想要的傳統女性,就是你對愛的定義嗎?」
雙方你來我往的爭執了一個多小時,凱文卻毫無任何讓步或反省。最後,愛麗榭只是淡淡的丟下了一句:「那麼,你應該要娶的是一位中國妻子,而不是我。」便跟著她的兩位女同學走出了凱文的小公寓,永遠沒有再回去過。
也許,凱文完全沒有聽懂愛麗榭的話,甚至根本也聽不進去,所以才會鑄成之後的大錯。
幾天後,他在夾克裡藏了一把小刀,用酒瓶裝了一罐稀釋過的硫酸。站在愛麗榭和她父母的家門口按下了電鈴,剛巧當時應門的就是愛麗榭。當門打開的那一剎那,凱文冷冷的看著她說:「是妳將我騙進了妳的陷阱,現在卻又狠心的將我留在那個籠牢裡…如果我得不到妳,沒有其他人可以得到妳….」當他準備將預藏在夾克裡的硫酸潑向她時,卻被愛麗榭身後的父親一手推開,將他撲倒在前院的草地上。凱文不斷的掙扎想用手裡的小刀刺向自己的胸口,卻還是被她那魁武父親一手就制止住了。
結局就是,凱文被帶進了警察局;愛麗榭與家人並沒有追究或提出任何告訴;但是校方還是知道了這件事而取消了他的研究生資格;在無法續簽學生簽證的情況下,凱文最後被迫回到了中國。
當我聽著那兩個陪愛麗榭談判的女同學轉述這個故事時,我的直覺反應就是 – 怎麼這幾年常在台港或中國報章社會版上讀到的愛殺、毀容、同歸於盡的男女感情悲劇,會活生生的被翻版到北美洲社會裡?到底現在新生代的亞洲情侶們對愛情的價值觀是如何定位的?為什麼需要將感情處理得像是一場爭奪「玩具」你死我活的戰爭?難道只是一句「背叛」就算是充分的理由,讓你奪走別人父母辛苦拉拔大的寶貝兒女嗎?真的有人認為自己所付出的感情,凌駕於對方雙親所付出的養育之恩上嗎?
也許,我們應該學習洋人們好聚好散的胸懷,就像我所認識一些已經分手的情侶或離婚的夫妻,事過境遷之後還是維持著非常熱絡的朋友關係,難道我們沒有這種肚量嗎?(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