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鴻安】台灣今年的國家文藝獎上周已經揭曉,小說家王文興是其中的一位得獎者,評審特別表揚他小說的「實驗性和創新性」。我認為,對於藝文,王文興至少還有另外一項足以得獎的特殊成就。
王文興在台大外文系教授小說,上課時向來採取細讀,這一點當然很多人知道,但他坐鎮外文系40年,而小說課又是外文系最重要的課,因此,數十年來這個系出來的人幾乎沒有人不受過他的影響,這一點卻是較少人提到的。
我是外文系學生,上過王老師的課,因此對他主張的細讀精神也略知一二。小說往往呈現出世界觀和人生觀,但這些思想必須落實為人物、情節等設計,而人物和情節等觀念過於龐雜,在閱讀時難以處理,因此須進一步分解為更細小的結構單元─例如一事、一物、一個動作和一句說話等,這才較易於分析。這些細小的結構單元,當落實在文本時,就是一個個字或少數字組成的語言結構。細讀的最基本方法,就是把一個個的細小結構單元放大,細細體會其可能隱藏的豐富意義。
對於寫作嚴謹的小說,其實非細讀不可,因為不這樣就無法體會其意義。當年,我上的小說課,選讀的是海明威的「戰地春夢」,現在回想起來,我對海明威所知道的一點點知識─例如行文的精簡準確(對一物的描寫有一種層層深入的語句結構)和意象的使用(下雨的象徵),就是當年上課時所得到的。
所謂的細讀(close-reading),自然是受到美國在1940和1950年代興起的「新批評」方法所影響,這種文本閱讀方法到了1970年代以後,已在美國銷聲匿跡;不過,「新批評」的名稱雖已消失,它強調的一些分析特徵也不再時髦,但它提倡的細讀精神卻成為了閱讀文學作品的基本要素。
不少人都知道,王文興寫小說,每天只寫「30個字」,一本「家變」寫了7年,「背海的人」更寫了23年,這種「慢寫」的背後,正是細讀精神的一體兩面。那麼讀小說,一天該讀多少個字?可以慢到什麼程度?他主張一小時最多讀1000字,而一天最多不超過兩小時。
王文興自1965年起在外文系教小說,直到退休,在過去40年,說大部分外文系學生都受過他的細讀方法洗禮,應該並不為過,由此也可見他的影響。他近年退休後,又在社會上開班教人閱讀文學作品,這自然是要把細讀精神推廣到外文系以外。
令人意想不到是,他現在開班教授的,不再是英文小說,而是中國古典文學,例如下月在台北開的一班,選讀的就包括了唐宋律詩、傳奇小說和筆記小說、史記和莊子等。王文興自己是外文系出身,教了數十年的也是英文小說,但筆下所寫的卻是中文小說,中英兩種文字在他手裏,大概早已融會貫通了。(世界日報,7.14.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