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成長的文化,對於死亡與喪失,有著避之為恐不及的懼怕,明知那是必然發生的生命定則,卻仍奮力以鴕鳥的迴避與緘默,不與它直接照面。
紐約時報前些日子有篇文章,談到亞洲國家癌症病患的羞恥感。那份羞恥感其實是根植於社會對死亡的態度。死亡既是人人亟於逃避的不吉利,與死亡接近的癌症病者,也就難以不對那份遭人嫌棄的不吉詳生出羞慚之心。中國習俗規定家有喪事的人,不應到別人家中,以免散佈壞運。一位朋友的父親在台灣的醫院裡去世,從太平間到殯儀館的工作人員,都得以紅包打點,以沖散處理遺體的楣氣。從社會人道的角度想,這些實在是極為原始與殘酷的惡習。照理說,癌症病患與喪親之人,最需要的就是人情的溫暖與支持,社會卻把他們當成瘟疫對待,以冷酷的退避與隔離,強將他們鎖在孤獨的哀傷裡。
死亡的恐懼,吞噬了人與人之間本有的善意與悲憫。反諷的是,死亡如果是一種不吉祥的傳染病,那麼包括我們自己在內的所有人,都是潛伏的帶菌者。不管我們如何地與死亡劃清界限,保持距離,死亡卻不會離我們而去,它永遠是生命不可切割的一部份。
因為無法正視死亡,我們也失去了面對喪失的情感韌度。一般人妄想以消極與不沾染的策略,減輕喪失的疼痛。常聽人說:「夫妻感情不能太好,否則喪偶的痛苦太深。」 兩星期前,我家小狗突然死去,一位朋友慶幸地說:「還好那時我決定不養狗。所以不必像妳現在這樣難過。」為了害怕喪失,有人竟然情願犧牲擁有快樂的可能──情願不要婚姻的幸福,情願不要愛與被愛的機會。依照這樣的邏輯,唯一能保障不受喪失之痛的生命方式,也只有情感的槁木死灰一種。
我們如果接受死亡是生命的一部份,那麼喪失所意味的也就並不只是失去,它更提醒並肯定著我們曾經的擁有。NBC新聞要人提姆拉瑟特 (Tim Russert) 生前安慰一位失去愛子的朋友,他說:「二十年前上帝如果要你選擇,要有二十年和兒子在一起的快樂時光卻必須在二十年後失去他,還是根本不要這二十年以免承受喪子之痛。你當然會毫不遲疑地選擇前者。」
面對喪失時,我們可以為失去的一切而詛咒,但我們亦可以為曾經擁有的一切而謝恩。
腫瘤心理學醫師瑞秋芮邁 (Rachel Naomi Remen),多年從事癌症病患的心理輔導,她以病人的故事及交談為材料,寫出了數本談論死亡與喪失的暢銷書。在 《廚房桌上的智慧》 (Kitchen Table Wisdom) 裡,她這樣描寫生命與死亡的不可分隔:
「面對喪失的方式,比任何其他的事件更能勾勒我們生命的能量。保護自己以期不必面對喪失,就等於是與生命保持著不接觸的距離...善與惡,就像生與死,或是物質與心智,沒有對比的襯托,這些事物根本不可能存在。」
所以,生命中的幸與不幸也都不是絕對的,看似不幸的事件,卻可能是使人反思出人生智慧的契機。芮邁醫生還講述了一個拼圖的故事。
芮邁醫生的父母喜歡拼圖遊戲,家中客廳的桌上總是滿佈著待拼的碎小圖片。幼小的她有一次在圖片堆中看到許多像是蜘蛛一樣的黑色碎塊,看著害怕,就把它們藏到沙發墊下。母親拼圖不成,急著數起碎片,她才招供出了椅墊下的藏貨。母親拿起那些佚失的圖片,三兩下就完成了拼圖。原來是一幅美麗的黃昏景致。在完成的拼圖裡,她卻再也看不到那些引人嫌惡的碎片了。
人生的傷痛與喪失,就像那些難看的碎片。單獨看來,叫人難忍。然而,拼入全局,它們卻適切地完成一幅美麗的圖像。在經歷人生難看的碎片時,因為不明白它們的意義與價值,我們一心只想逃避,然而,沒有這些令人不悅的碎片,人生的拼圖也就根本無法完成。
(世界周刊, 2008-12-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