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路易市美術館在今年二月，推出了史無前例的大型中國藝術展。這項以明朝宮廷藝術為主題的特展，匯集了來自北京、南京、上海以及舊金山美術館的珍品，是美國中西部難得一見的藝術饗宴。美術館亦傾力推動這項活動，除了媒體廣告之外，更在主要高速公路的展示牌上，掛出展覽會的宣傳海報。開車的旅人，遠遠就看見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從那幅極具宮廷色彩的畫像裡，和他們打著時空錯置的照面。

這幅「興獻王朱祐杬著袞服翼善冠坐像軸」完全遵循了帝王畫像的格式：對稱的構圖，崇高的坐姿，軒昂的器宇，繡飾圖案的排比──兩肩的日月，袖上的蟠龍，下襬的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飾。「袞服」與「翼善冠」(以帽頂的雙翼模仿「善」字字形而得名) 本來就只有皇帝可以穿戴，更是行大禮的衣物。所以，這幅畫所描繪的，是帝王與權力的結合，更是權力極致的寫像。

反諷的是，這工筆細繪的帝王圖像，卻是全然的子虛烏有，畫中這位充滿「帝王氣象」的人物，在真實歷史中，從未做過一天皇帝。圖像的虛幻也還不止於此，在這看似光明詳和的圖畫背後，也暗藏著明朝最血腥的一段歷史。

其實，畫題已現僭越的端倪，只是「興獻『王』」的朱佑杬，如何可以「著袞服翼善冠」？

原來，這畫是畫師受命於朱佑杬當上皇帝的兒子所畫。朱佑杬的兒子朱厚熜，也就是年號嘉靖的明世宗，原是明武宗的堂弟。武宗於 1521年突然病逝，既無子嗣，亦無兄弟。遺詔明示以興獻王之長子朱厚熜嗣位。但為顧全道統傳承，朱厚熜必先過繼孝宗為養子，才能明正言順地繼承皇位。當上皇帝以後，朱厚熜卻對自己養子的身份大感不爽 (當然還有其他的政治顧慮)，所以決定打出「孝道」的旗幟，公開尊崇親生父母，追封先父朱佑杬為皇帝，並命畫師出這樣一幅可以亂真的皇帝圖像，不僅讓從未當過皇帝的老父坐在龍椅上，更還讓他穿戴了皇權十足的衣物。明世宗這極具爭議的行為，落在儒家道統的斷層裡，也因而引發了忠孝節義相互衝突的大地震。

胡亂封人為帝，破壞封建社會的道統，自然要引起護道人士的反對。然而，世宗尊崇父母的行為，卻也是儒教標榜的模範行為，有它道德的立足之地。兩種價值觀的衝突，於是形成了明朝著名的「大議禮之爭」。以維護道統為名而反對世宗立父為帝者，形成「護禮派」，而以孝道出發為世宗辯護者，形成「議禮派」。兩派相互傾軋，僵持數載，最終演成血腥的「左順門事件」。事起於護禮派人士的「哭諫」運動，兩百多人齊跪左順門外，集體哭喊，聲音震天。世宗聽了心裡發毛，放出錦衣衛，捕殺反對派，成為嘉靖朝專制統制的肇始。

其實，這事件裡的爭議者，各自有著不同的政治動機，真正為了「護禮」 或誠心要「議禮」的人，恐怕微之又微。「道統」與「孝道」只不過是可資利用的道德武器，用以抨擊政治上的異己。世宗自己也只不過是用孝道的擋箭牌，遮掩把亡父當成政治籌碼的行徑。他如果真是「一子不事二父」的忠真孝子，又為何因皇位而輕易被人收養？

然而，人類的歷史裡卻充滿了這類道義掛帥的爭戰。「神 (道統) 站在我這邊」的「正義之聲」，裝點過多少殺人如麻的戰鼓與旌旗？這似乎已成為人類文明的恆產，君不見「議禮之爭」的歷史又曾被《 海瑞罷官》那齣戲所還魂，繼續排演著以節操掩飾政治目的的道德傀儡戲？

這項名為「榮耀與權力」的藝術特展，恐怕難以找到比這幅皇像更好的宣傳海報了。袞袞黃袍，靜懿地散放著和諧，富麗的圖騰，排比出井然的秩序，然而，在粉飾「權力」的「榮耀」裡，卻永遠喧囂著歷史的血腥與謊言。(世界周刊, 200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