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吵著要養狗的時候，我應該學習歐巴瑪的榜樣，對他們說「等媽選上了總統再說」，那應該是絕對安全且不必兌現的保證了。可惜那時我既沒有歐巴瑪的睿智，也沒有他鋼鐵般的紀律，對兒子的要求早就耳軟，不用說當選總統，連要他們拿個全部Ａ的條件都沒提，就答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只是個形式，寥表一下父母重視「教育價值」的恣態。

「去圖書館做點研究，寫個報告來，說說不同狗種的優劣。」 我十分軟弱地對兒子說。

想他不過應卬一番，依樣畫個葫蘆湊數。沒想到平日並不十分熱衷讀書研究的他，倒還認真地寫出了一篇洋洋灑灑的報告。報告既然寫出，我們當然也就不能賴皮了。

接踵而來的是數不清的麻煩，付不完的帳單。朋友的警告，也在他們得意的竊笑中一一兌現：

1)「養條狗可麻煩了！和養個小孩差不多。」(訓練小狗到室外方便的痛苦過程，果真就是嬰兒如廁訓練的翻版)。

2)「不要聽信孩子當初的承諾，說什麼會照顧小狗，到時候撿屎、洗狗、走狗全是老媽。」(小狗一有「意外」需要清理時，孩子還真就捏著鼻子統統逃跑)。

然而，不知是出於自虐，還是要在這些自以為是的朋友面前扳回一城，我們竟然越陷越深，一不做二不休地又添了一隻小小狗。多年來，大狗小狗滿屋跑。孩子長大離家後，空巢的老爸老媽還得守著兩隻老狗不得脫身。一次上當可以怪罪孩子，重蹈覆轍就只能怪自己太不用大腦了。

話說回來，養狗的愉悅可能就是來自不用大腦這件事上，久之，也不覺得那有什麼不好。我們常說人和畜生的不同，在於人有大腦，所以是萬物之靈。把持這種優越感的人，如果聽到我說人可向狗學習 (尤其是不用大腦這事)，大概會說我中毒太深，已與人世脫節。這是養過狗的人與從來沒有養過狗的人之間的分別。從來沒有與小狗深深互望而看見它靈魂的人，不會了解我說的是什麼。我想描述的是狗的憨厚、沒有矯飾的忠誠、以及對主人毫無條件的愛。也正因為不是來自大腦，而直接來自肺腑，這些品質才如此地叫人動容。

說「狗眼看人低」的人一定沒有與狗相處過。狗對排行的「勢利」，是出自群體定位的本能，但是對待主人，它們卻只有「看人高」的傾向。狗主人不管有多窩囊，被老闆損得體無完膚， 或被同事冷嘲熱諷，進門回家的那一刻，小狗都會不顧一切地向他衝來，搖尾狂叫，迎接親舔，好像主人是世上最了不起的人物。在狗的眼中，乞丐主人也是皇帝。這不用大腦的愛，沒有任何外加的條件或計算。

在大腦發達的人群中，有多少人能付出如此不經計算的愛與忠誠？又有多少人的愛能如此地清純且無雜質？假如我們能夠暫時停歇那無所不在的大腦與理智，在愛的部門裡，我們還真有不少可向小狗學習的地方。

所以，我對「竉物」這個詞句，有著混雜的感覺，對那「竉」字，我雙手贊成，對那「物」 字，卻極感冒。它暗示一種「玩物」的態度，好像小貓小狗只是供主人把玩的器物，而沒有獨特的情感與性格。同理，我也經常為那些被強迫穿戴衣服、鞋子、太陽眼鏡、打扮得像個洋娃娃的小狗叫屈。只想玩玩「竉物」 的人，可能應該選擇抱來舒適柔軟，又可任意擺佈的玩具小狗。

日前在一位還算喜歡的作家的文章中，讀到他對養狗之人的大肆批評。 他說世上有那麼多助人長進的事情可做，為什麼偏有人要「浪費」時間去做像養狗那樣無用的事。我讀來不悅，決定再也不喜歡他的文章了。其實，時時都以「有用沒有」 來衡量事情的人──也就是不肯讓大腦休息的人──是很值得同情的，因為他們錯過了生命中太多無法如是衡量的事物與時刻。

(世界周刊, 2008-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