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懺悔的季節。對妻子不忠的政客，一個接一個地為曝光的緋聞公開道歉，在已全面數位化的電視頻道中，展現出灰頭土臉的羞恥與尷尬，連一個毛孔都逃不過。

本已淡出的民主黨總統候選人愛德華滋 (John Edwards)，卻因妻子的新書出版，而再被揪出，在歐普拉 (Oprah) 的專訪下，續演那偷腥丈夫悔不當初的情節。伊莉莎白還在積極推銷她暴露家私的新書時，內華達州參議員恩賽 (John Ensign) 的婚外情，卻適時搶走了她的風頭，成為媒體新竉。恩賽不僅和已婚的幕僚有瞹眛關係，還仗權勢為情婦一家大小安插肥缺，以安撫蓄意勒索的情婦的丈夫。長江後浪推前浪，恩賽的醜聞才剛被炒熱，又被另一場更戲劇性的婚外情事，送入了遺忘的國度。

南卡羅來納州州長馬克桑福德 (Mark Sanford) 的緋聞，有超越偵探小說的懸疑，勝過肥皂劇的高潮迭起，還有不輸寫真集的赤裸。故事以州長「人間蒸發」的謎案揭幕，手下說他去爬山，夫人說他去安靜的地方寫作，目撃者卻揭發他在機場的形跡。眾說紛紜一星期後，桑福德終於現身，在召開的記者會上，丟下一枚石破天驚的炸彈。原來，他沒去爬山健身，也沒去避靜寫書，卻窩在阿根廷情婦的愛巢裡。

這場記者會，除了超高的震驚指數之外，更因種種「不尋常」，而縈繞不去，恐怕也不是下一件緋聞，就能輕易驅散的了。

最重要的不尋常，是妻子在記者會上的缺席。桑福德夫人珍妮拒絕為背叛的丈夫站台，一舉粉碎政治妻子「必須」「公開」支持夫君的醜惡習俗，值得賀采。在奮力維護孩子福祉、自身尊嚴、與婚姻完整的同時，珍妮亦不隱藏對丈夫的失望與憤怒，如此的誠實與真切，比那些強顏歡笑、假做無事的妻子，更能得到尊敬與同情。

然而記者會上最特異的景觀，卻非桑福德本人莫屬。他的「懺情記」，完全違反政客懺悔的傳統，不僅沒有痛改前非的決絕，卻反而有著對「昨日種種」的戀棧。他沒有必要地坦承婚外情的本末與細節，細述兩人從平常通信到陷入愛河的過程，動情地稱她是「我親愛親愛的朋友」，更毫不羞赧地說出自己在阿根廷的五日啼哭．．．。他不像急著搶救自己政治前途的政客，卻像一個被愛情沖昏頭腦的少年。而他那沈溺於往事的喃喃自語，也根本不像對選民的講話，卻像傾訴於心理醫生的私語。

桑福德的「情動聲色」，的確令人錯愕，也使他立刻成為政壇笑柄，更是所有政治諷刺笑劇的天賜題材，早已塵封的《阿根廷，不要為我哭泣》，再度配合著桑福德的影像被人四處唱起。政論家也一致認為，緋聞本身不足以毀滅的桑福德的政治前途，卻被這場越描越黑的記者會徹底摧毀。

但也有一些人──包括我自己在內──卻因桑福德在記者會上的「情不自禁 」，而對他生出極大的同情。兩位情人後來出土的電子郵件，亦充滿了被禁愛情的悲傷與無奈，讀之令人唏噓。在毫無真誠可言的政治世界裡，一位因愛情而亂了陣腳的政客，倒底是稀世珍品。桑福德在「公共」領域中的失職，當然應被嚴厲追究，但比起其他色慾薰心的政治人物──嫖妓的斯皮策 (Eliot Spitzer) 及衛德 (David Vitter) ，與實習生廝混的克林頓──迷失於愛情的桑福德，雖然身犯重錯，卻令人難於鄙視。

然而，同情桑福德的人，卻並沒有忘記他偽善的歷史。恩賽與桑福德這兩位新近「堕落」的政客，都曾在彈劾克林頓的過程中，正義凜然地延引《聖經》，對婚外情發出最激烈的抨擊。

經歷切身的情感掙扎後，道貌岸然的桑福德，是否會多出一份悲憫，而不再對同性戀或婚外情這些「出軌」的情感，做出罪不可赦的惡毒撻伐？或在揮動《聖經》的警棍之前，先想起耶穌問的問題，而不再做那丟擲第一塊石頭的人？

(世界周刊, 2009-7-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