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色炸彈的幸福感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June 17, 2009 01:56 AM | 1270 觀看次數 | 1 1 評論 | 15 15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提墨】已經好幾年沒有收到「紅色炸彈」了,就算曾經收過幾張洋同事或朋友的結婚請帖,不過也都是素雅的白色、淺藍或粉紅的西式卡片,那種紅咚咚的中式傳統喜帖,對我來說已經非常陌生了。尤其是旅居海外之後,不但錯過了許多台灣老同學們的婚禮,也錯過了他們生兒育女時的喜悅。每隔幾年回到台灣時,看到他們牽著剛剛進入國中的兒女來找我,總會驚訝時間飛逝得如此快。彷彿昨天大夥還是窩在畫室裡磨畫功的美術科系學生,轉眼間卻成了另一批學生的家長了。

這幾年來,更常見的一個奇怪現象就是,好幾個曾經無法參加的婚禮,等到有機會返台想見見他們的另一半時,才發現好些老同學或舊同事早已離婚了。再見面時,就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他們還是原來的那個單身貴族,而我所懷著當年無法觀禮的那份愧疚,對他們來說早已成了不痛不癢的過去式。俏皮一點的人則會回應:「那麼我下一次結婚時,你可就沒有理由再錯過了喔!」原來,我除了錯過與他們分享當年結婚時的甜蜜,也錯過了陪伴他們走過那段最心碎的離婚時期。

在西雅圖的思琪原本也是個「不婚主義同盟」的老成員,可是當大夥收到了她那張「紅咚咚」的喜帖時,心中除了無比訝異之外,都捉狹似的幽了她一默:「妳看!連妳這開國元老都成了叛變者,我們這些後進們少了妳這根棟樑,豈不是信心全失,一閃神也會跟著跳入婚姻的煉獄了……」

說思琪是不婚主義同盟的開國元老一點也不為過,她從雙十年華的少女時期,就斬釘截鐵的認定自己是不會結婚,還挺不屑那些要靠一張紙或懷孕來套住男朋友的女性。結果才不出一年,就碰上了她的「真命洋天子」尼克先生,撐了好久他們才終於住在一起,然後又改稱自己是個「新同居主義者」。這十多年她和尼克的感情因為日趨穩定,而面臨了那種類似老夫老妻的平淡,有時小倆口根本就是分房而睡,所以現在她又Up-to-date說自己是個「分偶主義者」!

我好奇地問她:「已經從少女撐到了現在是資深熟女了,始終都說妳是絕對不婚,怎麼這會兒才想到要註冊拿那張紙?難道妳這個時候才想用結婚證書來拉住尼克嗎?他外遇了?」結果,思琪的確就是「思」想很「奇」,連觀點和想法都奇怪得和常人不一樣,她說:「就是因為我和他的感情『太穩定』了,他抬個腳我就知道他是想要腳凳還是拖鞋,我搔個頭他也知道我是在說謊或該去美容院洗頭了。因為如此瞭解對方,所以生活裡就少了一點刺激,連個愛情火花也都沒了!根本就像一對在『安享天年』的老公公和老婆婆,是相愛?還是習慣?其實我們都說不上來……」

「所以我才向尼克提議我們乾脆還是結婚吧!並不是為了什麼紙,而是想藉由結婚這檔事來Recharge我們的感情,透過準備婚禮、結婚儀式、蜜月假期、新婚期,再將我們倆拉回那種談戀愛和新婚的感覺。這一充電後,至少還可以再撐個十幾二十年吧!」我聽到她那獨特的結婚理由和觀點,真不知該說些什麼,也滿想問她:要是十幾二十年後,感情疲乏了,又進入另一個Low Battery期,兩位老頭子和老媽子,是不是還要再辦另一次婚禮來充充電?

不過這樣也好,反正思琪的父母這十多年來,早就拐彎抹角沒事就要她快拿到那張紙,還時常提醒她:「要是哪天被那個尼克一腳踢開後,沒名沒份的一個女人家喝什麼西北風呀?」所以他們這次的婚禮也算是「一家烤肉萬家香」,讓雙方的家長都鬆了一口氣!當我拆開紅信封,看見那張紅咚咚的紅色炸彈時,眼睛更是一亮!並不是因為它的設計有什麼特別,而是喜帖裡的內文簡直就不像是要辦婚禮,倒像是要招開幾場跨國的中西「宗親大會」!這不禁讓我想到她的個性就是這樣,這婚禮不辦則已,一辦就要驚人!喜帖的內文是用中英對照印刷的,上面寫的中文內容大概是這樣—

『2007年的深秋,終於讓你們盼到這個好消息了,尼克‧羅杰斯和曾思琪真的要結婚了!不管是好事多磨或是苦盡甘來,都希望你能與我們分享心中的喜悅。無論你是身在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我們都歡迎你能從下列的名單上,挑選一個離你最近的地點赴宴。我們期待你的祝福!美洲地區 – 2007年○月七日晚上七點整 設席 西雅圖朱○亞酒店 宴會廳C東亞地區 – 2007年○月十四日下午六點整 歸寧會親設席 台北○越大飯店 滬樂樓南亞地區 – 2007年○月二十一日晚上七點整 設席 雪梨魯○士酒店 蘭宴會廳

恭請 闔第光臨

新娘 曾思琪 / 新郎 尼克‧羅杰斯 敬邀』

看到他們這張喜帖上洋洋灑灑的「席開三洲」,就讓人嘆為觀止!原來,尼克是從澳洲來的「老外」,受聘到西雅圖的某間商學院作校長。思琪則是從台灣來的新移民,台灣和北美兩地的親友數字也不相上下。所以只好先在西雅圖辦一場婚禮,宴請尼克學校和教育廳的同事朋友,與思琪在美加兩地的親朋好友。然後再飛往思琪的娘家台北,辦一場歸寧會親的宴會,也讓父母對台灣的親友們有個交代。最後才飛到尼克的老家雪梨,在澳洲補行一次結婚儀式,讓尼克那雙年長不宜遠行的父母與長輩們,還有從小到大的老友同學們,可以就近參與他們的終身大事。

聽說這三場儀式將會動用到伴娘和伴郎共三十位,也就是說每個婚宴地點各有五對伴娘和伴郎。雖然聽起來好像會花掉一筆龐大的費用,可是他們也仔細精算過,如果要招待台灣和澳洲所有家長、長輩和親朋好友來西雅圖作客,光是所有的機票和酒店住宿費用加起來也不便宜。所以才決定只有他們小倆口作空中飛人,省得兩大家族勞師動眾、勞民傷財,誰叫他們兩位都是出自豪門望族,為了滿足大家只好犧牲自己了。不過思琪的父親聽說女兒終於要成婚了,很爽氣的就說台北歸寧的一切費用都將由他來贊助!因此這個將要來臨的跨海行動,他們早計畫好就那樣沿途邊結婚邊渡蜜月!

如此大費周章的結婚,真的可以為他們有點疲態的感情加溫嗎?真是令人滿懷疑的?不過還是祝福他們白頭偕老、永浴愛河。然後再冷眼旁觀個幾年,看看思琪的充電理論是不是真的可以那麼來電!

說起婚姻這檔事,新一代已經不再像老一輩那麼顧全大局或委屈求全了,愛情變得就是那樣來來去去、合則聚、不合則散。當初婚禮中的海誓山盟,最後也常會變成反目成仇的離婚收場。八十多歲的茉莉乾媽也和老一輩的婆婆媽媽一樣,常會感嘆地說:「當年要不是為了七個孩子,也不會和前夫苦撐了三十多個年頭,過著毫無意義的婚姻生活,等到回過頭往前看時,才發現一切已晚……」

在茉莉乾媽結婚的那個三十年代的西方社會,哪來什麼結育或優生的觀念,才結婚五年多她就已經生了四胎。由於她的前夫是個出生於俄裔家庭的獨子,所以在個性上被慣養了那種傳統俄羅斯男子的大男人與「獨裁」性格。除了希望自己的兒女能有更多的兄弟姊妹作伴,也將養兒育女視為是女性的「天職」。自己雖然是從事毛皮生意的商人,卻將賺來的錢全部燒在酒吧或風月場所裡,可能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當年到底在外面作孽過多少無辜的私生子女。

茉莉乾媽翻出相簿,給我們看了好幾張前夫年輕時的照片,泛黃黑白影像裡的那位年輕男子,溫文儒雅一派紳士的長相與穿著,柔情萬種的和茉莉乾媽站在一台馬車旁合照,完全看不出來就是她所形容的那個凶神惡煞。她說她的父母當年也極力反對他們的婚事,老人家的直覺彷彿早已從她前夫的日常言行上,端倪出了什麼蛛絲馬跡。可是無奈她還是義無反顧的墬了進去,而那一失足就讓她陷進了往後三十多年的水深火熱。

表面上孩子們的爹是個成功的商人,可是卻完全沒有將養家活口當成自己的責任。幾個孩子們為了幫母親負擔家計,還要在課後去幫農人採藍莓或櫻桃,當年每天才換到不到幾毛錢的工資,卻是全家買麵包和馬鈴薯的晚餐開銷。作丈夫的在外花天酒地很少回家,偶爾回到家時總是帶著濃濃的醉意,發起酒瘋來不是罵妻子就是打小孩,那個時代哪來什麼家暴協尋中心或中途之家,她唯一能作的就是不低頭妥協,用自己微薄的力量來保護兒女們。

她也曾經為了對付那個借酒裝瘋的前夫,幾次都拿著一把切肉的菜刀,站在幾個孩子的跟前和那個醉漢對峙。她說,前夫雖然是來自東歐的俄羅斯裔白人,可是也許是混到了突厥的東方血統,所以有著黑色的頭髮、深色的皮膚,和比常人壯兩、三倍沙皇蠻族武士般的身材。她這個不足五呎的嬌小愛爾蘭裔女子,當時就像隻發了瘋的母狗,守在兒女身邊不讓他再靠近一步,才阻止了他繼續凌虐自己的兒女。

沒多久後,前夫與一位小他二十多歲的女子跑了,雖然留下了一個破碎的家庭由她去承擔,但是至少生活上不再有任何家暴的陰影。直到許多年後,他因為酗酒而引發肝硬化,才在瀕臨垂死之際希望搬回去與兒女們重聚。但是那些因為他而曾經吃盡苦頭的妻小們,卻沒有幾個人想再見到他。茉莉乾媽說:「假如那種男人在自己病重而無法自理時,才想到可能還會有家人願意照料他、可憐他,那麼他根本就沒有悔改過,仍是像以前那樣自私,什麼倦鳥歸巢根本都是藉口……」

她看著當年結婚時的那幾張黑白照片,有時仍然無法相信原來一個人的錯,也能那麼輕易地毀掉另一半的一切,和帶給兒女們一輩子也難忘的慘痛回憶。前夫過逝之後,她才真正擺脫了那場近五十年的噩夢,當時已經近七十歲垂垂老矣的她,想都沒想過還有可能會遇見一位真心愛她的男子。直到第二任丈夫瑞吉出現之後,才改變了她對男人根深蒂固的防衛心。她從來不敢相信以她那把年紀還能像個少女似的談戀愛,與另一位男子攜手步入禮堂,共譜一齣黃昏之戀!在她以為自己的人生已是全盤盡失後,只剩下等死的生命最後階段時,竟然同時出現了兩位年齡和她相仿的老男人追求她,而那兩位男子也都在交往一段時間後向她求婚,她掙扎了很久不斷自問是否還有勇氣,再去面對一段未知的婚姻關係,最後卻在七個兒女的慫恿之下,才接受了其中一位男子瑞吉的求婚。

年滿七十歲的那一年,她終於與瑞吉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到現在我還留著那張值得紀念的淺藍色婚禮邀請卡!想起當年她穿著一襲寶藍色的素雅洋裝,胸前別著一朵白色火鶴花和紫色薰衣草所作的胸花,由唯一的兒子代表父執輩,挽著她隨著結婚進行曲走進教堂時,她那佈滿皺紋的臉上卻充滿著少女般嬌羞的表情!緊張得低著頭緊緊抓著兒子的手不放,由兒子帶著她迎向神父,走向他身邊那一位人生裡遲來的老新郎,週遭聽聞過她故事的親友們都流下了眼淚。六對女兒及女婿也充當她的伴娘伴郎,一字排開地站在她身後,小孫女們則興奮的灑著花瓣作她的花童!當神父說:「我現在宣布你們是丈夫與妻子」時,全場響起了一陣歡呼聲和鼓掌,還有什麼能比人生最後的階段裡,尋找到一份真愛更值得喝采!

雖然前幾年,瑞吉乾爹已經去逝了,可是每每提起他時,茉莉乾媽仍然會露出那種像少女般幸福的笑容,她告訴我們那是她人生歲月裡最快樂、最幸福的十年光陰,是瑞吉乾爹為她的人生寫下了一段最美麗的愛情終章。過往心頭上那一份遺憾和自怨自艾,彷彿也因為他的愛而煙消雲散了!她還常常提醒我們這些年輕人,人生裡因為年少無知而娶錯妻嫁錯郎在所難免,重要的是當婚姻裡遭受到了另一半身心上的攻擊與折磨時,必須知道急流勇退讓悲劇適可而止,而不是抱著委屈求全的老觀念,縱容了更嚴重的長期家庭暴力。

她笑笑的說:「假如像我這樣高齡的老太婆,都可以找到美滿的第二春,那麼你們還需要擔心什麼養不起自己?或者日後找不到一個真正愛妳的寬厚肩膀嗎?只要有勇氣走出陰影,那麼就是跨進自己的天空的第一步了!」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評論 (1)
« 常春藤 張貼於 Wednesday, Jun 17 at 05:26 AM »
非常喜欢你的文章,幽默,风趣,深刻,谈笑间给人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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