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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你看我們這個社區就叫做『花旗美國城』，我當初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搶到這最後一戶呀！雖然比起其他住戶多花了一些錢才爭取到，不過還真是值得啊…」伍董站在他那一幢仿加利福尼亞風格的綠屋頂別墅前，露出了心滿意足的微笑和自鳴得意的神情。

他回過頭，順手指了指遠方的其他建築物繼續說著：「可不要以為它只是名字叫什麼美國城，其實整個社區的規劃就是依照美國地圖來設計的喔！連游泳池也取名為小夏威夷；當然那中庭花園就叫黃石小公園了…」。

「能住進我們這個社區的住戶，可都是大有來頭不是簡單的人物呀，什麼政要、官商名流、知名藝人，或是像我這種….移民美國的家庭才擠得進來呀…」

他將美國移民身份也形容成達官貴族的一種？雖然他們一家人當時還等著最後一關的面談，但是他卻已經開始到處宣傳自己是美國人了，也到處吹噓的邀請朋友們日後到他美國的家去作客。

經過了一番長篇大論的介紹後，伍董終於領著我們這幾個朋友走進了他的洋房別墅，邊走還邊指著走廊上的一些裝飾品說：「這些精品都是我到美加觀光時特別選購回來的，你看它們精雕細琢的手工在國內怎麼可能找得到這種高檔貨呢？」

當大家已經一窩蜂的走進客廳後，我仍然在走廊上慢慢的欣賞著那幾尊後現代的雕塑品，順手拿起了一尊比較小的雕像，想看看底座是否有這個陶藝家的簽名，卻不經意的看見底下有一行小小的法文刻著「Fabrique En Chine」。我會心的一笑，原來伍董千里迢迢所帶回來的國外精品，卻是中國外銷到法語區的藝術複製品。。

我們繼續聽著他介紹一件件家具和家飾品的來歷，看著他重金禮聘上海洋人室內設計師的傑作，將家中裝潢得像個金光閃閃的皇宮大殿，兩層樓高的施華洛斯奇水晶燈高高垂吊在挑高的大廳上，著實讓人想戴起太陽眼鏡遮一下眼前的金光閃閃瑞氣萬條。也許是改革開放後的第一桶金讓他的財富越滾越大，也讓他一夜之間成了他們那一省的知名首富之一，這不禁讓人想起早期港台經濟起飛時，不也曾有過那麼一批全身珠光寶氣穿金戴銀的俗麗貴婦，和那些連馬桶臉盆都會燦爛生輝的爆發戶。

其實，像伍董那樣崇洋和事事西化的生活風格，出門上館子絕對只去昂貴的美式牛排館、五星級飯店裡的西餐廳，衣著首飾也是非進口品牌不穿戴。可能移居到美國後，在日常生活的適應上應該會如魚得水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吧？

兩年多後，我結束了在中國的案子而回到了僑居地，也聽說伍董一家人已經順利移民到美國，並且將妻小安頓在舊金山。因為在中國還有公司與工廠，所以他也成了兩地奔波的空中飛人之一。禁不住伍董多次的電話邀請盛情難卻，我終於在去舊金山看展覽的旅程中順道拜訪了他們一家人。但是我卻發現他們在美的生活與大家預期之中的有些差異。

原本事事標榜西化的伍董，在國內時擠破頭要住進完全美式的「美國城」別墅社區；到了真正的美國之後卻反而住進了完全中式的「中國城」高級公寓。更奇怪的是，原本在國內時開的是歐洲名牌房車，來到美國之後竟變成了韓國廠牌的SUV經濟車。

當他攜同妻小到飯店接我時，我非常好奇這一切的變化也提出了心中的疑問。他倒是很保守的說美國的消費比國內高太多了，所以目前一切還是以能省則省為原則。可是他那東北個性的妻子卻像抓到痛腳似的一咕嚕就掀了他的底牌：「什麼消費高？還不是因為剛來的時候太招搖了，開好車、戴好錶、滿手都是金戒指，在市區後巷停車時就讓幾個洋鬼子給搶了！還好人家只要他的錢和金錶戒指不要車也不要人命，不然我和兒子窩在車裡還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呢….」

只見伍董面紅耳赤的卻不願再多說什麼。我看看他的衣著打扮的確和在大陸時的意氣風發完全不同，當年指頭上那幾個粗大的金戒指也全都不見了，彷彿刻意低調的只穿著普通的Polo衫和牛仔褲。也許是被搶劫過的後遺症，當車子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時，他總會不時回過頭掃視每一扇車門是不是都確實鎖上了。。

在自己人面前伍董當然還是不改他喜歡吹噓的個性，不過這次他炫燿的可不再是中國的花旗美國城，而是那座舊金山的「中國城」！我們站在他的公寓陽台上就可以看到大半個中國城，他喜孜孜的告訴我：「你不知道吧，全世界最大的中國城就是咱們舊金山這個呀！住在這裡根本沒有什麼生活適應上的問題，你要什麼中國的雜貨、乾糧、書報、餐館…這裡幾乎一應俱全。還有中文的衛星小耳朵連國內的幾個中央台全都看得到呀！你說這不就和在大陸時一樣便利…」

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這一連串的話，也心知肚明了解也許是伍董的年紀大了，要他拋下中國的事業專心在這裡從頭學習英文，並且融入美國當地的生活，可能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所以，對他來說居住在中國城裡，可能讓他比較不會因為語言上的障礙，而覺得有口難開或者有寸步難行之苦。

他的妻子在國內時就從事過英文秘書的工作，所以在美的生活還可以基本的英文口語，和洋人商店、郵局銀行，或者兒子的學校作溝通。但是衝著伍董的要求，妻小們還是隨他搬進了這個和祖國街頭沒什麼差別的中國城裡，過著與真實美國社會完全脫節的美國移民生活。我無法了解伍董複雜的內心世界，所以能看到的只是表面的矛盾與諷刺。

除了伍董以外，在我週遭內心充滿矛盾情結的移民朋友還真不少。就像我的兒時玩伴阿P也是如此，我和阿P已經認識快二十年了，當年他和家人輾轉由寮國逃到澳門時，曾經以難民的身份在澳門等待其他國家的收留救援。所幸當時各國政府的協助一批批寮國或緬甸的華人，才有機會被引渡到台灣，並且取得國籍成為公民。阿P就是在台灣受教育的寮國華人，當時這些華僑們除了在升學與學費上有加分減免，也享受到政府所給予的一些經濟補助。

幾年之後，阿P的姊姊以依親移民的方式將他申請到了美國生活。自此之後，我們在越洋電話裡所聊的總是脫離不了他的「美國多好多好…亞洲多爛多爛…」，語氣中常常帶著點嘲諷的口氣拿美國和亞洲其他國家作比較。當時我總認為只是他的年紀小，對美國的新事物充滿了新鮮感，所以才會如此不屑在台灣時的那段時光。

十多年後的一個暑假，我終於有機會到洛杉磯去看他，卻發現他的態度完全沒有改變過，甚至變本加厲以美國人自居的批評起寮國或台灣。當他聽到我家兄弟在中國創業做生意時，還以開玩笑的口吻調侃著：「大家都想來美國賺美金，怎麼你們家竟然要去大陸賺人民幣呀？」，我當時聽了心裡雖然不是很舒服，但也只是避重就輕的說：「美國這幾年經濟太蕭條了，誰敢在這裡創業呀？反觀中國的經濟改革開放，所以機會比以往更多些…」

阿P常掛在嘴上的就是，美國的物價多便宜、美國的產品多好用。可是卻又在難得回台灣旅遊時，與妻小們買了好幾大箱國產的家電用品，連國產抽油煙機也帶了一台回美國。我完全搞不懂阿P的心態？他是不是認為拿到一張美國公民身份之後自己就與眾不同了？甚至忘記了當年自己還是海上難民時，那個曾經接濟過他的國家，如今反而回過頭去唾棄嘲諷它？

對某些人來說「變成美國人」也許真是他們一生裡處心積慮的最大夢想，可是很多時候夢想與現實之間總會有一些意料不到的差距。就像有位朋友等待了將近十年，才由美國親戚以三等親移民將他及妻子申請到美國。由於自己在公職機構服務，所以無法赴美長期居留，只好讓妻子先行在美國定居。可是居住在天寒地凍的東岸小城鎮裡，他的妻子完全無法適應一個人的移民生活，終於在半年後打道回府，甚至揚言寧願放棄綠卡的居留權，也不願意再隻身居住在那個陌生的城市裡。

這位朋友眼看曾經苦等近十年的移民機會，如今卻將被妻子白白的糟蹋掉，當然心有不甘的和她爭吵過許多次。最後，為了避免自己的綠卡身份也被取消，他在家人的反對聲中仍然執意的辦理提前退休，並且一個人飛往他多年以來的夢想國度，也開始體會到當初妻子隻身在海外奮鬥時的苦衷。他在國內時曾經異想天開的認為，只要他有手有腳的在美國什麼苦力工作不能去作？就算是去開計程車或巴士的工作他也無怨無悔在所不惜！

但是以他當時已經五十多歲的年紀，又沒有相當的英文程度，根本就沒有任何計程車行或者巴士公司願意錄取他。畢竟，就算只是個大眾交通工具的司機，也需要以流利的英文應對乘客的詢問或閒聊。他退而求其次的希望能夠到餐館或酒吧作跑堂的，因為服務業或餐飲業的工作還有一比可觀的小費可拿。可是同樣的問題仍然困擾著他，沒有任何一家餐廳願意聘用一位年近六十歲的花甲男子來作服務生的職務。況且，光是菜單或酒單上需要熟記的英文菜名或酒名就已經難倒他了，更遑論可以在餐桌旁流利的向顧客推薦任何菜色。

就在那段沒有固定工作的前兩年時間，身邊所帶過去的積蓄也將要坐吃山空了，他才終於謀到一份在廚房裡洗菜的雜活，但是那種粗重的勞力活哪是他這中年體力所可以長期承受的。然而，為了他那個在當地落地生根的美國大夢，他必須繼續努力的撐下去。

他常常在電話裡後悔的告訴我們：「都是為了追逐那個夢，反而讓我掉進了這個現實的美國勞工階層裡。放棄了當年在國內的公職工作、優渥的退休金與福利津貼，卻來到美國和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們搶飯碗，還是從最基層的苦力開始幹起；也讓自己妻離子散的與家人各分東西，在異國陌生的環境裡，身體最虛弱意志最脆弱時，卻沒有任何親人可以分擔…」

我只能安慰的告訴他：「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選擇並沒有人強迫過你，當初誠心勸誡過你的朋友們曾經都被你冠以『忌妒你的綠卡身份』而與他們拒絕往來。如果當時家人堅持不讓你赴美圓夢，你可能一輩子都會怨恨他們。但是，既然已經作出決定一頭栽了進來，就不要再悲觀的頻頻回首或者輕言放棄了…」

想起他在國內時生活愜意的公職工作，閒暇時蹓狗、逛街、上館子的悠哉生活，如今卻要以那把年紀在異鄉為了五斗米而折腰，並且只能幹些體力活來掙錢。我不禁想問他，你覺得現在的生活品質真的是你想要的嗎？在這個失去親人滿是碎片的夢境裡，真的找到了那個比國內更舒適更優渥的夢想國度了嗎？(文與圖/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