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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迪娜順利地通過海關後，就推著在旋轉檯上找到的那兩只托運皮箱，走出了偌大的上海浦東機場，還不時張望著四周的人群，尋找是否有舉著她英文名字的海報或牌子的接機人員。沒多久，一位打扮入時、身材高挑的上海女子走向她，衝著她詢問是不是「迪娜‧史密斯」，然後才握手向她介紹自己叫謝嵐，是公司負責外籍設計師翻譯與溝通的英文秘書，也帶著迪娜搭上那台停在門口的休旅車，便直奔高速公路駛向位於徐家匯的外籍員工宿舍。

這是迪娜的第一份海外「Intern」實習工作，也是她第一次離開美州飛到陌生的亞洲國家，展開為期兩個月的實習生活。迪娜在大學裡所學的是建築與室內設計，依照這所學校的規定，他們必須在第二學年的暑假，尋找到一份與科系相關的實習工作，並且就此寫一份實習報告。比其他同學幸運的是，她透過一位亞洲學長的介紹，申請到這家在上海頗有名氣的台商室內設計公司，提供了她為期兩個月的設計助理實習機會。由於那是一家財大氣粗的跨國集團，所以除了來回機票有補助，食宿也皆由這家公司提供，在實習的兩個月裡還可領到不差的基本薪資。這對一個尚未出校門的大學生而言，簡直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餅」！既可以觀光、又有工可打、還有零用錢可以拿，何樂而不為？。

休旅車停在一棟二十多層樓高的大廈前，謝嵐領著她進了電梯間，帶她上到宿舍所屬的樓層，並且詳細告知所有的注意事項與安全規章。當她們才剛剛走進迪娜的房間時，謝嵐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說了幾句後，便將手機遞給迪娜還說：「是妳媽媽，妳下飛機之前她就已經打過五、六通電話來詢問了，妳跟她報個平安吧！」迪娜吐了吐舌頭有點尷尬地接下了手機。。

她才應了一聲，電話那頭就霹靂啪啦傳來母親崔西的連珠炮：「怎麼這麼晚才到呀？不是說航程只有十一個小時而已嗎？害我一個晚上都沒有睡好，一直盯著CNN看就怕有飛機失事的新聞！真是擔心死了呀！妳午餐吃了沒？托運的行李有沒有遺失？唉呀！第一次出遠門妳自己要多多小心呀，媽媽不在身邊妳要……」。

母親高八度的聲音讓迪娜有點受不，便應付似地說：「媽，飛機也不是直飛到宿舍門口，還要出關、檢查、領行李就花了快一個小時，又坐了個把鐘的車才來到浦西，現在才剛剛進到房間呢！妳不要窮緊張好嗎？妳以後算好時差，我下班後的時間才打到宿舍來吧！不要再打秘書小姐的手機了，我給妳房間的電話號碼……」。

「什麼？他們沒有配一支手機給妳呀？那我要聯絡妳時多不方便！」迪娜有點哭笑不得地回答：「妳當我是來這邊作高級主管的呀？我是實習生而已耶……」她草草和母親話了幾句家常後，便急著要將手機掛斷，因為她看出身旁的謝嵐已經有些不納煩了。。

幾天後，迪娜正式進辦公室開始實習，崔西雖然在她上班時不會打電話，可是每天總會發個一、兩封電子郵件到女兒的信箱，每封信也都只有短短的四、五句話，總脫不了叮嚀東叮嚀西的陳腔濫調。最後可能她自己也嫌寫信麻煩，就要求迪娜上班時最好都掛在MSN即時通上，好讓她看到女兒的上線狀態，知道她是安然無恙的在辦公桌前工作。。

當然除了迪娜以外，崔西也沒有忘記沒事寫幾封電子郵件給作英文秘書的謝嵐！一下子幫女兒抱怨無法適應員工餐廳的中式伙食，要求廚師是否可以特地幫迪娜準備些西式餐點；一下子又嫌宿舍的床太硬女兒無法入眠，希望公司可以替她換一張軟一點的床墊……三天兩頭就捎來ㄧ些稀奇古怪的問題，搞得作秘書的謝嵐也不勝其煩，最後乾脆連她的來信都省略不去讀了。因為，公司當真以為迪娜無法適應在中國的飲食及居住習慣，總會派人詢問及協調，可是卻發現崔西所提過的一堆問題，作女兒的根本就已經處之泰然漸漸習慣了！。

雖然迪娜在大學裡所攻讀的和室內設計有關，可是來到這間公司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因為那些台灣和大陸的設計師們全都是用CAD在電腦上作圖，連客戶要看的透視圖也都是用3D效果圖來出相紙稿。那些專業的電腦建模程式，卻是迪娜上大三時才會開始學習的課程！儘管眼前她有精湛的平面圖或彩稿手繪功力，在這家完全電腦化的室內設計公司裡，卻一點也派不上用場，只能勉強幫設計師們手繪些軟裝圖或提案時用的示意圖。原本自以為是海外名校設計高手的優越感，也被中國職場進步的電腦作業流程給消了志氣。。

最後，迪娜連第一個月都還沒有作滿，就接獲公司的書面通知，提前結束了她在中國的實習工作，當然主因並不是因為她不擅於電腦繪圖，而是另有其他原因，可是剛開始公司為了保留情面，並沒有直接了當的挑明講，只是輕描淡寫的以不適任作為提前解職的理由。當崔西聽到女兒在電話裡哭哭啼啼訴苦時，大為光火地寫了一封信給謝嵐和部門主管，聲稱是要為女兒爭取權益，指責公司不該無故以工作無法適應為幌子，而傷害一個小女孩對這份實習工作的憧憬，並且要求公司應該依照當初的承諾，就算提前解職也該支付兩個月的基本薪資，否則就和他們沒完沒了……。

當主管讀完這封像「星媽」寫來的指責信件後，實在也忍無可忍地回覆了崔西，並且告知真正解職她女兒的原因！事情就出在迪娜總是利用上班時間，公然地戴著耳機與麥克風在MSN即時通上視訊或音訊聊天，通常一聊就是兩、三個小時，讓坐在四周的中國員工或設計師們都非常反感。雖然公司允許員工上班時可以開著即時通之類的軟體，也彈性開放可以打字和線上的親朋好友們互通訊息。可是，像迪娜那種明目張膽掛在網上，以視訊或音訊聊天的行為卻是言明禁止，就是為了避免員工顧著聊天哈拉，而在那些需要毫米無差的圖稿度量上出差錯。。

可是迪娜卻日復一日的明知故犯，這件事傳到總經理辦公室後，終於以員工全部一視同仁，不分老中或老外都需要遵守公司的規定，而提前結束了與迪娜的實習關係，請她回老家啃馬鈴薯！當崔西瞭解事實真相後，連個信也不敢再回了！因為，她就是那個每天在網上噓寒問暖，巴著迪娜在上班時間視訊或音訊聊天的始作俑者！也就是她對女兒的過度保護、過分干預和遠端遙控，反而成了迪娜提前結束那份實習工作的罪魁禍首……。

所以，所謂的「遙控器父母」並不見得就是亞洲家長的專利，我周遭那些年輕的洋朋友們，對「管教」與「控制」的差異也一樣是拿捏不準。有些朋友可能是自己的童年沒有得到適當地照顧，而更加倍的將曾失去的嘉惠於子女身上，而成了無怨無悔的溺愛；亦或是現今社會層出不窮的擄人、勒索或綁票案件，讓他們更如驚弓之鳥，處處想掌控孩子們的一舉一動，而成了一支形影不離的「老媽牌遙控器」。。

有些家長的遙控器可不比「Universal Remote」的功能差呢！他們除了可以控制孩子們何時該「前進」、「後退」、「暫停」或「Play / 玩」；小朋友在成長過程裡遇到困難或考驗時，還可以直接幫他們「快跳」或「快進」免除所有難關；要是交到不順眼的異性朋友，還可以強迫「轉台」或加上「家長鎖碼」的保護裝置。但是，許多「遙控器父母」可能因此而栽培出一個個的「地下室之男」！。

對很多洋家庭來說，男孩子在滿二十歲之後，就可能被父母千方百計、軟硬兼施地趕出家門，希望他們能夠自己在外租屋學習獨立自主，就算有些父母並沒有下逐客令，作兒子的也不希望成為朋友口中那種「住在媽媽地下室的寶貝兒子」，因為那對某些年輕的洋人來說，算是一種顏面掃地的稱呼……。

李美香和周威廉交往了四個多月，威廉的母親才終於主動邀請她到家裡做客。在拜訪周家之前，美香還戰戰兢兢地擔心自己是否會讓威廉的母親滿意，可是經過那一趟「地下室深度探訪」後，她才發現其實威廉根本不是個可以託付終身的伴侶，而所有的問題關鍵就出在他那個事事一把抓的母親身上。雖然威廉是個土生土長從小受洋教育的移民第二代，可是受惠於母親傳統的家庭觀念，已年過而立之年的他和兄姐們，還是居住在母親的屋簷下。也許是因為威廉的父親早逝，所以母親才將一切的心血與注意力完全放在三個兒女的身上，說是說住在一起大家互相有個照應，可是母親種種的庇護與「過度照應」，卻讓身為么兒的威廉變成那種依賴性強又沒擔當的大孩子。。

當美香第一次走進威廉在地下室的房間時，還慶幸他是個愛乾淨又整潔的男人，房間裡所有的擺設還算是有條不紊、一層不染，後來她才知道那些美好的表象，其實都是出自他那位母親的功勞。因為，就在她參觀威廉房間短短的一個小時裡，他的母親每隔幾分鐘就會衝進房裡，一會兒拖出他的洗衣簍拿出髒衣服去洗、一會兒又將乾淨的衣服或內衣褲，摺得有稜有角地放進他的五斗櫃。也不知道是真那麼忙還是為了監視他們，她就那樣在一房一廳的地下室裡摸進摸出，嘴邊還嚷著：「妳不知道呀，這孩子做起事來沒頭沒尾，沒有我跟在後面還真是不行！為了妳要來周媽媽可是花了好幾天，才把他這個狗窩清得乾乾淨淨。哪天要是我兩腿一伸，還不知道他找不找得到像他娘這麼愛乾淨的媳婦呢……」。

美香實在有點啼笑皆非，因為她第一次看到三十多歲的男子，竟然還讓母親來清洗自己的貼身衣物，而且也一付理所當然毫不慚愧的模樣！他的母親最後總算離開房間上了樓，臨走前還刻意將房門半開著，彷彿像在提防青春期的孩子會做什麼壞事似地！而威廉則開始興高采烈地搬出一堆收藏品及照片給她看，一個個介紹他從網上競標回來的絕版動漫模型或棒球卡，還有一堆他與母親旅遊各個迪士尼樂園和環球影城的照片。看著他和表情嚴肅的母親站在米老鼠或唐老鴨的身旁，雙手比著V字手勢，熟男微皺的臉上還露出一種極不相襯的兒童式笑容。她的心中突然浮起一個問號，眼前這個男人，真會是那個可以長相廝守和保護她的「真命天子」嗎？。

她曾經慎重地問過威廉，對三十多歲後的人生到底有什麼計劃？只見他睜著空洞的雙眼，然後一派優哉地回答：「就這樣囉！走一步算一步！」美香也才知道，原來他將所賺到的每一分錢全數交給母親來處理，任由她為他買基金或者作定存，然後每個月再撥給他一些零用金花用，他認為不論是讓母親去理財或者委身在她的地下室裡，就算是所謂孝順的表現。可是美香卻覺得他那樣只是讓母親像個老媽子似地，年紀那麼大還整天跟在兒女屁股後面忙進忙出，根本沒有機會讓她有自己的社交活動。而威廉則是茶來伸手、飯來張口，就像武功全廢似地早已沒有什麼獨立自主的念頭了。。

看來美香要是真的嫁給他，可能就成了他的「地下室新娘」，開始要接手「養育」丈夫的重責大任了！然而，導致他們倆正式分手的原因，卻是因為一件意外的小車禍。那天他們剛從購物中心出來，威廉一邊開著車、一邊還拿著手機顧著說話，結果一個閃神就追撞上前面的一台車。他當下的第一個反應竟是解開安全帶、踩到椅子上想要跨到後座去，還急沖沖地跟美香說：「妳快坐上駕駛座來，就說是妳開的車，不然我要是再拿一張罰單回去，肯定會被我媽念個沒完！還好我這車窗是反光玻璃外面看不到，妳又是剛剛拿到駕照的新手，警察不會那麼刁難妳的……」。

美香當場傻了眼，她覺得自己的男友孩子氣或者被母親寵壞也就罷了，結果竟然還是個沒有擔當的懦夫，要一個女人家替他擋駕頂過錯？她二話不說的就打開車門下了車，然後氣急敗壞地說：「你當我是你娘呀！找她來替你這個寶貝兒子頂罪吧！你這種沒有肩膀的男人，以後不用再來找我了！我跟你一刀兩斷了！」當威廉還縮頭縮腦沒反應過來時，美香早就用力甩上車門，頭也不回的就跨越到對街走人了！。

雖然他們是在那種奇怪的場合下分手，可是美香的心情卻異常的輕鬆，甚至認為還好只是浪費了半年就認清這個男人了，要是真的糊里糊塗就和這種還沒「斷奶」的地下室之男結了婚，恐怕下半輩子就像是接手當了他的奶媽！而不是他的妻子…(文與圖 / 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