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和媽媽從他們訂婚開始就幫我記日記。持續了兩年。到妹妹出生他們大概太忙了、我的日記就中斷了。爸爸再次提筆的時候是十三年以後、我第一次對媽媽頂嘴。爸爸最不喜歡我們對媽媽不敬、於是日記上記我一筆。他那時後的口吻是很傷心的、說我大了竟然開始頂嘴。這件事到他過世我們都再沒有機會重訪。現在想想、我不定還做了些什麼其他事讓他傷心、他卻不再記我過了。作父母的有多少被孩子傷心的時候、到後來總是一筆勾消了。爸爸四年前過世了、到現在我還懷念他。

爸爸在日記裡留有我的臍帶。他用紗布把臍帶包好、放在左頁的一個用紙作的小口袋裡。還有一張郵票、是那年母親節出的郵票。我的生日在五月初、也許掉臍帶的時候剛好碰上母親節、他要我記住我的生日其實是母難日、所以把這兩樣紀念性的東西放在一起。從這件小事上、我也再一次的被提醒他對母親的愛和保護、終其一生、這是我們三個姊妹都可以見證的事實。

他把我從醫院抱回來的時候、把我放在他油漆成白色的嬰兒床裡。床頭有一台唱機。他說要培養我對古典音樂的嗜好、每天放莫札特給我聽。從那天開始我和音樂結下不解之緣。他又在日記中描寫他對我的期望。不是賺大錢作女強人、卻是在他的夢中看見我坐在舒服的沙發裡、在柔和的燈光下閱讀外文旅遊雜誌。我後來唸外文系、愛各處旅行、有一個很舒服的沙發在床邊、常坐在那裡看書報雜誌、計畫來年的旅行。沒想到他對我的期望就這樣不知不覺都成真了。這件事也沒有機會和他說說、讓他高興。

他喜歡古典音樂。常問我、為甚麼交響樂的結尾多半停在主音DO。我那時不懂、只好應和著說、是啊。。。後來他想學彈鋼琴、花了三百美元買了一台舊琴、拿起我的舊琴譜自己練習、偶而叫我教教他。後來放棄了、說他的手指太粗、一按下去總是兩個鍵。後來有卡拉ＯＫ的時候、他為了唱歌更有腹肌輔助、常躺在地上練習、看腹肌的起伏、邊說要唱好歌真不容易。

他收集了好多唱片。裡面有交響樂、有芭蕾、有歌劇。記得小時後放學以後、我總是一個人在他的音響櫃子前面坐著、按一按有彈簧的玻璃櫃子門、打開之後就可以翻閱他的寶藏。記得下午西曬的太陽斜斜地照到地上坐著八歲的我、腳前地上攤著一堆某某芭蕾舞者的劇照、我就摹仿著他們的舞姿、自己在屋裡偷偷幻想自己就是那舞者、如此消磨了無數的下午。我也把唱片拿出來聽、一邊看著說明書中歌劇的故事大綱。我的第一個歌劇是阿依達。現在買洛杉機歌劇院的季票、一個人看午場的歌劇、常常是哭得唏瀝糊塗、中場到女廁所去拿紙巾。一方面覺得自己好神經、一方面也感謝生活中有這些福氣、一方面也慶幸自己有這些嗜好、永遠不會寂寞和無聊。這都不得不說是爸爸的功勞。只是他過世的時候我還沒有固定的去聽歌劇、也沒有機會和他談起小時後偷看他的收藏、因為放學後是應該做功課的、他不知道我卻把時間拿去作這些事了。但是我知道我爸、即使他知道了 、也不會在意。他一心一意就是要我快樂。

今晚聽著收音機裡播放的蝴蝶夫人、（那是爸爸的最愛、）想到他生前常躺在床上把walkman 放在肚子上聽、閉著眼睛、一聽就是一下午。我去看他時、看他躺在那裡自得其樂、常常為他好高興、不願意他為我起來。他也很少因為我去而中間停下。他很愛我、但是從來不會以我為中心、他和媽媽的婚姻是他的第一。這樣的環境給了我很大的安全感。

今天不是父親節、也不是父親的忌日、只是聽到蝴蝶夫人、想起爸爸。蝴蝶夫人死了、爸爸也不在了。我哭、又一次為可憐的蝴蝶夫人、但是為爸爸流的眼淚、卻是懷念和感激和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