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星期前，維也納大學的研究員提出一項有關動物行為的實驗報告。實驗中的小狗隨令伸出前掌做「握手」動作，它們興高采烈地遵照命令行事，絲毫沒有報償的計較。然而，當研究員引進另一組小狗、並在「握手」後頒發食物以做獎勵時，先前一組的小狗就出現了行為的突變，它們先是遲疑不決，最後索性拒絕伸出前掌。

研究人員以此結果證明狗有「公平」的概念，並會以行為對抗不公平。美國艾默瑞大學 (Emory University) 心理系的教授，2003 年對猴子所做的實驗，也顯示著相同的結果。

因為有「公平」的訴求，動物除了以「罷工」表示不悅以外，還可能生出「他有，我為什麼沒有」的嫉妒情緒，甚至對其他動物展開攻擊。養過貓狗，尤其是同時養過幾隻貓狗的人，對此都有第一手的經驗。

動物這些愛恨嗔痴的行為，不但使人驚覺於它們和人類相似的程度，同時也挑動了令人不安的「動物倫理學」的議題。動物如果和人一樣，能夠感受悲歡哀樂，那我們如何能夠不動聲色地食其肉、用其皮、拔其毛，且像貨物一樣地「使用」它們？

美國人常以「恐怖」或「野蠻」的字眼來形容吃食狗肉的行為，在他們的文化感性裡，狗是人類的伴侶，早被投注了太多擬人化的情感，啖食一個像狗這樣有「靈魂」的動物，簡直就和吃人肉差不多了！然而，誰又能確定那些豢養在農場上的雞鴨牛羊一定沒有靈魂呢？所不同的，只是動物心理學家沒有研究農場動物的興趣罷了。

動物如果真有「人樣」的感情，在取其性命以做為食物、皮鞋、皮包、大衣時，我們是否應該有罪惡感？

傳說富蘭克林 (Benjamin Franklin) 年輕時因為不忍殺生而決定做一個素食者 ，直到有一天他在魚肚裡看到一條小魚。「既然你吃別的動物，那我也可以吃你。」 他憤然地說，並決定開始吃肉。

傳記學家質疑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他們認為講求實際的富蘭克林就算曾是素食者，為的也是素食有益身體，並可節省開銷，而絕不是出於不忍。不論真假，這則軼聞倒是為「動物倫理學」提出了一個合理的視角──大魚吃小魚，老虎吃綿羊，人吃雞鴨豬牛，也不過都是遵循生態秩序的生物本能。人類既於居於食物鎖鏈之首，食用其他動物，也是天經地義的事了。

幾天前ＮＰＲ訪問的一位動物行為專家，就以食物鎖鏈的概念，講述自己由素食到肉食的心路歷程。決定食肉之後，這位本來拒絕殺生的素食者，反而感受到一種前所未的、與動物的連接。她說，食用動物的行為，使她體會到自己與動物在生態網絡中息息相關的地位，以及彼此相互支撐的廣大體系。

以維護動物權益出名的天普．格蘭丁 (Temple Grandin) 也一再強調自己是一個毫不腆靦的肉食者。她認為人類不必對食用動物而感到愧疚，重要的是，在取用動物生命時，應該給予它們最大的慈悲與尊嚴。天生患有自閉症的格蘭丁，雖對人際情感遲鈍無知，卻對動物情感，有著超乎常人的敏感。本著此種直覺，她致力於設計人道的屠宰方式，以及將動物痛苦減至最低的屠宰機器。比如，在她設計的機器裡，赴死的牛群走過的是一條彎曲的長廊，而不是能引起死亡焦慮的筆直短路。等在走道盡頭的，也是能快速致死的電撃。

有人也許認為這是多此一舉的虛偽。然而，也就是認為動物反正要死所以不必在乎它們死法的冷酷，才使得那些採集魚翅的漁人，在割取有用的魚翅後，就把不能游泳的鯊魚丟回海中，讓它們活活淹死。

取用動物性命以為人用，是合乎天道的生態規則，但是以殘酷的方式奪其性命，卻是違反天道的褻瀆。因此，平日吃起肉來並不羞慚的我，卻一向拒食魚翅，為此不但曾得罪設宴的主人，且狠心辜負了他們待客的一番善意。

(世界周刊, 2009-1-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