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全球都不景氣,節日還是要過,尤其是可刺激消費的聖誕節。紐約洛克菲勒中心前那棵號稱世上最大的聖誕樹,也在感恩節還沒到來之前,就被大張旗鼓地樹立起來。今年的這棵挪威雲杉高達七十二英呎 (十二個人的高度),重達八噸,植於 1930 年,已有78的高齡。
CNN現場報導立樹典禮,記者站在直徑有半個人高的橫切面前,以手指比畫圈圈的年輪,還戲劇性地做了幾次深呼吸,陶醉於大樹釋放出的清香。
我卻不自覺地別過頭去,好像那是一個屍首陳列的犯罪現場。無法想像新鮮的松香,卻直覺地聯想到「鮮血淋漓」。
「想像力太豐富了吧?只不過是一棵樹嘛!」我仍能清醒地聽到自己理智發出的竊笑。然而,無端被砍下的樹,總能激起我強烈的情感反應,更何況這是一株威風凜澟地站立了將近八十年的老樹。像一條在旱地上喘息的魚,它橫躺在缺氧的都市中心,被迫穿紅帶綠,五花大綁地成為一個嘉年華會的小丑,怎不叫人有著褻瀆的驚悚?
我承認自己是個人所譏笑的「抱樹者」(tree hugger),但在環保意識遍行的今日,這種情感亦非我所獨有,不少城鄉縣市也都開始制定禁止隨便砍伐樹木的規章,砍樹 (即使是在私有土地上) 不僅需要申請許可狀,還要經過樹齡與尺寸的檢查,洛克菲勒中心的這棵雲杉,必定符合多數的保護條款。
但我對樹的悼亡之情,也不完全是出於環保的考慮,從美學的觀點,我也不能明白人們為何樂見這被裝點地俗俚俗氣的聖誔樹,卻不願去野外看它玉樹凌風的美姿。一棵大樹在風中搖曳枝葉的雄偉畫面,難道不比披掛飾物的聖誕樹美上千百倍?
也只是為了人云亦云的傳統吧,聖誕節怎可無樹?就像情人節不可無花一樣。不知最先「發明」聖誕樹的人,是為了要把「室外」帶入「室內」,才決定用一棵樹的綠意,在雪天裡製造出一點令人神往的歡悅?抑或是人類原始的「祭祀」衝動,要求所有的歡慶儀式,都被一個生命的「犧牲」裝點──殺一頭牛,宰一隻火雞,砍下一棵活樹?
「把樹放在洛克菲勒中心,城市裡的人也有一睹此樹風采的機會啊!」朋友從樹的觀點駁斥我的反聖誕樹情結。
此說卻更正觸動了我反動情緒的根源:「綁著綵飾的樹,是人造品,連根都沒有,算是樹?」我強辯著。就像動物園。人不去動物的自然居所觀看它們的生態,卻硬要把它們關在人造的環境裡被參觀。這是我開始拒絕去動物園的原因,那些關在籠子裡的獅子老虎,令我感到哀傷。原應狂奔於曠野的動物,卻因人的需要而失去了生存的原鄉。
然而在與萬物的關係裡,人是本位,動物植物也理所當然地該為人所使用。飼養在農場裡的動物,生來就為了被人食用,關在動物園裡的動物,生來就為了被人觀賞,有什麼權益好說。就連這棵被我極盡浪漫化的大樹,也只是被種植在苗圃裡的一棵樹,它生命的目的,就在成為一棵裝點節慶的聖誕樹,而飼養在農場裡的火雞,活著長肥也就為了要成為一頓感恩節的大餐。
但是,人性裡的某種悲憫,仍使我們不忍,所以美國總統每年要在感恩節假惺惺地演出那好笑的「火雞大赦」(放了前院這隻,再去殺後院的那隻)。這儀式雖然虛偽可笑,卻也不是全無意義,它提醒著人類生存背後的其他物種的生命,就像印地安人在吃食打到的獵物之前,先要對那動物謝恩 (對不起歸對不起,吃還是要吃)。而我們這些「抱樹者」,是否也能偷偷期盼未來可能的一場聖誕樹大赦儀式?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常被錯解成天地殘酷地糟蹋萬物,其實在老子「無為」的境界裡,根本沒有所謂刻意的糟蹋,「仁」指的不是仁愛而是偏愛,天地無所偏愛,萬物任其自在。在這樣的宇宙秩序裡,為一棵樹請命好像也是多餘了。
(世界周刊,2008-11-30)
被砍了根的樹還沒死 被牢牢綁的一圈又一圈
好方便運送吧
我看了心真痛 是的 瞬間我似乎感受到樹的痛苦
為了人類要慶祝聖誕節
不知又要犧牲多少生命
(十二個人的高度),重達八噸,植於 1930 年,已有78的高齡.....
......不忍.....不忍.....
不過現今,能有人不亂踐踏草皮就要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