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墨】舞台上七彩繽紛的霓虹燈不斷閃爍著,聚光燈打在一位外型火辣的女歌手身上,她穿著一件綴滿亮片的桃紅色低胸長禮服,勻稱的身材就像一尾出水的美人魚,正隨著音樂緩緩擺動著豐臀。她有著一頭棕色大波浪的秀髮,拉丁裔的精緻五官配著一雙長長的睫毛和勾人的大眼,豐潤的朱唇隨著歌聲一開一合地唱著歌。從她的穿著打扮和生動的模仿技巧,不禁讓人錯覺是在觀賞「碧昂絲」(Beyoncé)本尊的現場演唱會。
當那首「One Night Only」唱完後,她露出了一種天使般嫵媚的笑容,優雅的向觀眾送著飛吻,台下的男男女女有的鼓掌叫好、有的跑上台獻了好幾束花。此時她熟練地推了一下麥克風的開關鈕,然後敲了敲圓圓的話筒作測試,台下的我才恍然大悟,原來剛才的演唱全是對嘴的?音響突然發出一陣赤耳的干擾噪音,觀眾們才清楚聽見這位「碧昂絲」分身的真實嗓音,她大聲的喊著:「各位熱情的朋友大家好!我是從路易斯安那州來的『Beyond-Beyoncé』!你們玩得過癮嗎?」
「她」那口有點南方腔的英文,竟是非常低沉又沙啞的男性聲線,彷彿像約翰韋恩借屍還魂,附身在碧昂絲的身上說話!剛才台上那些千嬌百媚、柔情似水的假象全部成了泡影!這具百分之百女性化的軀體下,竟然是一位男性表演者的精心傑作!那種視覺與聽覺完全是極端兩回事的錯愕,令人不得不讚佩化妝術的無所不能,因為技乎神奇的化妝,除了可以將恐龍妹妝扮成電眼美眉,原來也能將約翰韋恩改造成碧昂絲!
當這位男版碧昂絲又載歌載舞「對嘴」唱了兩首勁歌熱舞後,另一位長得和貝蒂米勒(Bette Midler)一個樣的主持人走了出來,即興地就來了一段全是葷笑話的脫口秀,笑得台下的觀眾都直不起腰來,當然這位貝蒂姐也是如假包換的大男人變裝而成!我身邊的洋同事麥坎尼用手肘頂了我一下,然後挑了挑眉問我:「怎麼樣?就是他囉!你覺得適不適合?我和他可熟得很!」讀到這裡大家可不要以為麥坎尼是個「第三性公關」的皮條客,或者我是個有特殊癖好的尋芳客!我們會來這間「裝扮皇后」(Drag Queen)酒吧,可真的是來「洽公」談事情的呢!
每一年聖誕前夕,我所工作的那間電玩公司都會舉辦一場員工晚會,慰勞三個分公司的所有工作人員一年來的辛勞。除了邀請專業歌手、Live Band、燈光和音效師,通常還會有主持人作摸彩或串場的工作。籌備委員會的同事們看膩了過往晚會的一成不變,決定要在新的一年搞些新鮮勁爆的玩意兒。而第一個通過的瘋狂提案竟然就是:「要找一個夠爆笑的『裝扮皇后』來作晚會節目主持人!」這位新進員工的無厘頭提議,竟然在籌備委員會裡,得到八票對兩票壓倒性的勝利,而那項艱鉅的主持人遴選工作,當然就落在那位瘋子提議者麥坎尼,和我這位長袖善舞的「夜店達人」身上……
當酒吧的第一段表演結束後,麥坎尼和他的女友瑪姬便拉著我往後台鑽,想不到他們的長袖比我還要中用,竟然可以自由穿梭在有虎背熊腰保鑣看守的更衣禁地。當他們一掀開布簾後,眼前的景象真可謂是「墨姥姥進人妖園」頭一遭!剛剛在台上香汗淋漓的幾位性感尤物們,雖然仍舊戴著一頂頂像法國皇后的超大型假髮,臉上也還是濃妝豔抹的妖媚,可是脖子以下的風景卻已經完全走了樣。那位模仿碧昂絲的男子,早已將假胸脯掏了出來丟在化妝台上,只穿著一件連身的肉色緊身衣褲,一邊摳著腳皮一邊和其他人聊著天。除了臉蛋和髮型以外,他們的言談舉止已經找不到一絲剛才的風情萬種!雪兒、麗莎明妮和瑪丹娜的分身們,就那樣雙腿開得老大坐在沙發上,一邊玩著樸克牌、一邊看著電視畫面上的曲棍球轉播賽!假碧昂絲繼續摳著腳皮,還不時忙著罵評審……
我們走到化妝室盡頭的一個小隔間,終於找到了剛才模仿「貝蒂米勒」的主持人馬克,不過這一會兒他正忙著將自己裝扮成性感女神「瑪麗蓮夢露」,吊著眼珠子、張著口仔細地刷著睫毛膏,當他見到我們後還很爽朗的喊著:「麥坎尼呀!檔期已經沒問題了!十二月二十日我這裡的節目由代班去主持就好了,你們公司的聖誕晚會我肯定幫得上忙……」麥坎尼大概和他確定了一下酬勞數字,以及我們需要幫他準備的音樂,也遞給了他一份當晚歌手的演唱曲目及摸彩的進度表,希望馬克能抽個時間討論一下發言稿,或是脫口秀時該如何穿插些公司現狀的笑點。
十多分鐘後,馬克終於在我們眼前,變身成了瑪麗「肥」夢露,還對著落地鏡猛打量自己的裝扮,也順手將假胸脯塞到了定位。他在我們面前轉了幾圈讓裙襬飛揚起來,模仿起夢露在地下鐵風口上,摀住裙子的銷魂模樣!還故作性感的口吻說:「總統先生,我要去上秀囉!這樣吧,後天晚上我有空,大家約出來到『小希臘』吃晚餐,順便討論一下細節……」然後就匆匆揮了揮手,跑出化妝室,白色雪紡禮服下身材圓滾的他,蓮步輕盈地飄出了後台,準備下一場的登台表演……
兩天後,我和麥肯尼準時抵達了小希臘餐廳,放眼望去卻沒有見到任何「裝扮皇后」的身影,正當我們坐在那裡盯著門外的人來人往時,身後卻來了一位西裝筆挺的金髮男子,拍了拍我和麥肯尼,從他說話的聲音我才認出來,眼前那位微胖的中年男子,竟然就是昨晚那個搞笑的裝扮皇后馬克。他坐了下來也看出我們臉上的疑惑,便主動調侃似地說:「難不成你們指望我穿著一身誇張的舞台裝來上館子?那只是我晚上的兼差工作而已,平常的日子我可還是個人樣呢!」
原來馬克白天是在保險公司上班,是個已經結婚生子的直男(Straight),也是個有一對雙胞胎兒子的爸爸了!我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問他:「我一直以為會從事那一行的表演者,應該都是有『女裝癖』或者是同志身份!原來連『直男』也可以成為一位裝扮皇后呀?」看得出他並不是挺高興聽到我的那番話,反而回問我:「我聽說你們中國的京劇裡,不是也有很多男扮女裝的乾旦嘛?難不成他們也一定是女裝癖或同志嗎?」我這才發現自己失言了,在我們自以為是的觀念裡,總認為咱們京劇裡的乾旦或歌仔戲裡的反串小生,是一門博大精深的表演藝術!可是當我們看到洋人的Drag Show時,卻總會以異樣的眼光來看待,甚至用變態、噁心或者不男不女來形容。難道我們的反串表演就是藝術,而別人的反串就是變態?
馬克之所以會踏入這一行也算是誤打誤撞,他和妻子結婚沒多久後便懷了一對雙胞胎,因為經濟上的需求他必須打兩份工,所以沖著高中時代在話劇社的舞台經驗,他開始在所謂的Comedy Club裡作墊場表演者,剛開始只是說些三五分鐘的串場脫口秀,可是他的唱作俱佳又極具喜感,慢慢讓他有了點知名度。而真正讓他開始聲名大噪的,是有一次表演的主題是模仿演藝界名人,為了達到戲劇「笑」果,他異想天開地穿上了妻子的小禮服,將自己打扮成了瑪麗肥夢露!整場秀裡他還神來一筆的在台上清唱「Happy Birthday to Mr. President」,夢露有氣無力的娃娃音讓他模仿得維妙維肖。
光是那折戲碼就讓他在不同的Comedy Club裡,重覆演出了近半年多,結果卻仍然是場場爆滿,最後終於被目前的經紀公司網羅了下來,一頭栽進了反串秀的搞笑世界裡!從此瑪麗肥夢露的名聲反而壓過了他原本的男裝藝名,他的演出足跡曾經遍及亞特蘭大城、舊金山、洛杉磯、多倫多……各地的酒吧。九十年代初期,裝扮皇后的反串秀方興未艾,他開始在固定的酒吧裡,有了自己的專屬時段與搭檔演員。因為他那種尖酸刻薄又極具嘲諷的反串脫口秀,非常受固定族群的歡迎,所以也引起其他酒吧、舞廳或夜店跟進,紛紛也推出了類似的搞笑反串秀,因此市區的「酒吧一條街」竟然也成了「裝扮皇后生死鬥」的主要舞台!
他還記得全盛時期,他每周要張羅三晚六場的節目,除了自己的演出部份,還需要監督其他演員的排練與笑點。有時忙得連下節目後也沒時間卸妝,就和團員們頂著誇張的假髮和舞台裝,鑽進了餐廳去吃夜宵,五六個粗壯的彪形皇后,蹬著六七吋的高跟鞋走在街上,著實會引來路人的側目或者觀光客的猛拍照。有時落了單,碰上不知情的醉漢或怪叔叔當街騷擾,他還會粗魯地掏出假胸脯驗明正身,或者將它們當成雙截棍來防身……。當然最滑稽的畫面莫過於冤家路窄,在街頭碰上了其他酒吧剛收工的皇后演員們,同行相忌的互相比個中指,或者以女裝作些粗俗的動作嘲弄對方一番。
不過這三、五年來,那股反串秀的新鮮感也漸漸式微了,原本一窩瘋的裝扮皇后節目最後也只有他們碩果僅存,現在會慕名而來的觀眾多是來自亞洲的觀光客或國際學生。所以馬克才重回了要打兩份工的日子,除了每星期一天兩場的反串表演工作,他也開始在白天作起拉保險的銷售員,將自己的兩份職業和身份作了完全的切割,畢竟年過四十五的他也知道,裝扮皇后這一行再作也沒幾年了,也許保險業才會是中年以後養家活口的正職工作。
其實我和麥坎尼都非常好奇,馬克的妻小或父母對他這份裝扮皇后的工作到底是如何看?他笑笑的告訴我們:「我父母都是住在郊外的小鎮,所以對我到底是如何掙錢供養妻小的事一概不知,也沒有必要讓老人家們操心。至於我的妻子剛開始當然也是極力反對,甚至還旁敲側擊的詢問我到底是不是有『特殊癖好』!還在我身邊偷偷佈了好些眼綫,不過經過了一陣子的觀察,她也瞭解那只是我的一種表演型態而已,至少我也不是去作脫衣舞男或午夜牛郎嘛!」
不過說到兩個雙胞胎的兒子,他倒是對他們完全封口,壓根子只告訴他們自己是在Comedy Club裡說脫口秀而已。大兒子曾經在相本裡,無意間搜到一張他的登台劇照,露出了非常嫌惡的眼神說:「這麼大隻的恐怖女人是誰呀?怎麼打扮得這麼噁心……」他和妻子只能相視一笑,然後直說那是俱樂部裡的一位女丑演員。不過孩子們也快到了可以去酒吧的年齡了,再怎麼樣也還是紙包不住火!要是他這幾年還不準備金盆洗手,只怕哪天在秀場裡讓自己的兒子認出自己的父親濃妝豔抹時,那可能就會讓他這個作父親的顏面盡失……
古靈精怪的麥坎尼問道:「要是哪天你的其中一位兒子也繼承了你的藝術天份,想成為一位裝扮皇后的表演者,你該怎麼辦?」他像是從來也沒想過這個問題,沉思了幾秒才說:「只要不讓我知道就好了!畢竟我作這行所攢來的錢,就是為了供他們上大學當個律師或醫師,要是這樣還養出一個要靠出賣醜態搞笑的裝扮皇后,那我當然也會氣炸了……」我們都笑說這簡直就是雙重標準,不過話說回來又有誰希望自己的子女走上自己的回頭路?
公司聖誕晚會的那天,馬克稱職的主持工作的確令人讚賞,他一共換了四種造型貫穿全場的演出,除了他的招牌形象瑪麗肥夢露、貝蒂米勒和「亂世肥人」裡的郝思佳,他還模仿了一段「肥甜甜」布蘭妮的對嘴歌舞演出!我們還是第一次看到台下的員工們,每一分鐘都笑得如此瘋狂,籌備委員會的幾位同事還打了如算盤,明年肯定還要再找這傢伙來主持。我和麥坎尼卻都認為,搞不好明年馬克早已經退隱江湖,作個專職的保險公司職員了!
不過,能夠認識這位末代的裝扮皇后,著實讓我體會到,原來那些舞台上顛鸞倒鳳的演出效果,並不代表他們就是屬於某種族群的異類,因為真實的他們可能也像你我一樣,是個好丈夫或者酷爸爸。唯一不同的,只是我們總是帶著一雙有色的眼光,來評斷別人的黑與白、是與非。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