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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墨】每個月的第二個星期天，就是茉莉乾媽和師奶朋友們的橋牌之日，五、六位中年婦女的年齡加在一起大約也有三百多歲了，她們總笑稱這個聚會是名副其實的「300俱樂部」。幾位女士總是悠閒的在陽光燦爛的午後，沏上一壺英倫花茶，配上幾盤自己烘培的甜點，一邊閒聊一邊欣賞著茉莉乾媽後花園裡的花團錦簇。依照慣例，當大家都將一個月以來的近況「報告」完畢之後，茉莉乾媽才會從一個精美的塘瓷盒裡拿出一副古董撲克牌，開始優雅的洗牌、發牌，幾位銀髮的老媽媽也會不約而同的從皮包裡掏出老花眼鏡，仔細地端詳著手中的幾張牌，那畫面就像一幅顏色淡雅的油畫，讓人覺得既安詳又溫暖。

可是這一次的聚會，那位馬來裔的瑪麗安阿姨卻出奇的安靜，甚至面帶愁容又若有所思，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當茉莉乾媽問到她最近小孩子的情況如何時，她才忍不住決了堤語帶哽咽地說：「不好，一點都不好，索妮雅出事了……」幾位媽媽族被她嚇了一跳，七嘴八舌地追問倒底是什麼事情？

她用手帕擦拭著淚珠，然後才娓娓道來：「前幾天，我發現原來索妮雅根本就對男生沒有興趣，她喜歡的是女生……」瑪麗安阿姨帶著點羞愧又自責的表情說：「都是我的錯！當初自己的肚子不爭氣生不出個兒子也就罷了，我還把她從小當成個小男生似的來打扮，結果到頭來卻把自己的女兒教成了一個『女同志』……」。

幾位婆婆媽媽們都耐心的安慰著她，還說她這是「兒女出櫃症候群」，將一切的錯都歸咎在自己身上，其實子女們的性取向，和父母從小如何打扮他們，又怎麼可能會扯得上什麼關係。可是瑪麗安阿姨還是不死心地認為，也或許是因為她早年和丈夫離異，小女兒才會因為缺乏父愛，又是在純女性的家庭裡成長，所以才對男性沒有好感或者有戒心。聽得幾位老媽媽更是苦口婆心的勸她，要她不要再將一切往自己身上攬了……

原來，她的小女兒索妮雅一向就是個外向又好動的女孩，對各項運動也是出奇的拿手，總喜歡頂著一頭小男生似的短髮，甚至常常穿著寬鬆的嘻哈裝扮。她有一個青梅竹馬的鄰居叫作寶拉，兩個女孩從小學開始就是同班同學，就算各自上了大學之後，還是常常窩在一起逛街、看電影、打保齡球。瑪麗安阿姨眼看小女兒都已經大三了，卻還沒有交往過任何男朋友，總以為是因為索妮雅的個性太活潑又不夠溫柔，不是一般男孩子心目中理想的典型，所以才會遲遲沒有人追求她。可是這種時候她才想要女兒改變形象，作回一個婉約端莊的小淑女好像有點遲了吧？

索妮雅非常排拒穿裙裝或者套裝，就連高中畢業時的Prom，她也執意穿了一套改良式的西裝，壓根子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瑪麗安阿姨一直認為小女兒只是想標新立異，喜歡與眾不同而已，過了這個過渡時期就會比較像個女孩子家了。可是，直到那一天，她才無意間發現了小女兒所不願意她知道的秘密……

鄰居寶拉和平常一樣下課後就過來串門子，兩個女孩一如往常躲在房裡天南地北的聊天，有時也打打電動或者上網找資料。瑪麗安阿姨剛好烤了一些巧克力脆餅，便放了幾片在盤裡想端到索妮雅的房間給她們嚐嚐，可是當她走上樓推開半掩的房門時，眼前的景象卻讓她嚇呆了！連手中的盤子也差一點落在地毯上。

她看見索妮雅緊緊地抱著電腦桌前的寶拉，然後正深情地吻著她的雙唇，她們倆忘情地擁抱著對方，連瑪麗安阿姨走了進來都不知情，直到她回過神說了一句：「妳們在幹什麼……」兩個人才如夢初醒似地推開對方，索妮雅的表情倒是沒有什麼驚訝的樣子，反而露出了一種無所謂的表情。可是寶拉卻嚇得連忙抓起了背包，連聲說了幾聲再見後，就匆匆地衝下了樓離開。

小女兒什麼也沒有解釋，只是坐回電腦桌前繼續打電腦，作母親的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去問她，甚至也不知道這種事情到底該如何問起。她當晚手足無措地打了電話給前夫，他聽到之後也極度地震驚，甚至不斷地責怪前妻一定是她把小女兒慣壞了，所以才會出現這種「偏差行為」。瑪麗安阿姨當然也不甘示弱的指責前夫，說要不是他這些年來對幾個女兒不聞不問，連點作父親該有的責任都沒有盡，也許才是小女兒對男性完全沒有好感的主因。這一對離婚已經十多年的夫妻，就這樣在電話裡你來我往的爭吵，卻完全理不出任何頭緒來面對這件事情。

後來的日子，索妮雅盡量避開了母親在家的時間，母女倆就算有機會碰面，所說的也都是客套的問候話。沒多久後，小女兒找到了一份兼差工作，便搬了出去在外面租了間小公寓，可能也是為了避免母女之間的那種尷尬。瑪麗安阿姨的內心曾經痛苦地掙扎著，她心想難道這一輩子就因為那麼一個疙瘩，而要和自己的親生女兒視同陌路。可是她又無法說服自己去接受小女兒是個「蕾絲邊」(Lesbian)的事實，只是將一切歸罪在自己身上，認為都是她過往所犯的錯才會禍延在女兒身上。

茉莉乾媽聽完之後，語重心長的說：「瑪麗安呀，妳可能不知道，其實我的姨媽也是所謂的女同志呢！不過她是在四十六歲那一年才真正『出櫃』，不但已經結婚二十多年了，還有過兩個小孩子……」她喝了一口茶又繼續說：「想想看，五、六十年前在他們那個保守的年代，一個白種女子要是被父母發現是個女同志，可是一件傷風敗俗、萬夫所指的醜事呢，所以她囚禁了內心那個真正的自己，奉父母之命結婚生子，過著那種表面上是恩愛夫妻的感情生活，心底卻痛苦無比的日子。直到丈夫去世了，社會的風氣也比較開放後，她才終於卸下了那副面具，向兩位已經長大成人的兒子們，坦承自己的性取向與過往的不快樂……也許，妳應該欣慰索妮雅並沒有偽裝自己，或者像我姨媽那樣違背真心的去扮演異性戀者，最後不但一輩子過著壓抑自己的婚姻生活，還可能傷害到那個真心愛她的男人和日後的兒女……」

短時間之內，瑪麗安阿姨可能還無法釋然的去接受事實，畢竟那是一個與她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是至少她開始試著去學習，也體會到其實身為一位同志「並不是他們自己所作的選擇」，只能說是老天爺在創造他們時不小心多捏了一份情愫。

相較於索妮雅，亞瑟的處境就比她幸運多了，他甚至在還沒有考慮要出櫃之前，就已經被自己的母親凱洛琳和姑姑從Closet裡拖了出來！凱洛琳是我家庭醫師的護士，有時去掛號看診時，這位親切的中年護士總會和我閒聊幾句，驕傲地告訴我最近亞瑟又在哪裡辦服裝發表會了，還毫不避諱的讓旁人知道她的兒子是個男同志！可能是她在醫療界裡見聞多也閱人無數，所以對於自己兒子性傾向的不同，並不認為是什麼罪大惡極或是值得難過的事情，她說：「就是因為我愛自己的兒子，所以才更應該去包容他的生活方式，假如身為父母都不能去認同他，那麼我們如何指望其他人去接納自己的兒子呢？」

談起兒子出櫃的趣事，凱洛琳總可以不厭其煩、生動有趣地一提再提！她說，所謂母子連心，只要是心思細密一點的母親，怎麼會不知道自己的兒子和其他小孩不同？她只是一直等著兒子自己開口向她告白，可是那年亞瑟都已經二十八歲了，又不交女朋友也絕口不提「男朋友」，那種和兒子隔了一層膜的感覺最是讓她無法忍受。所以，有一天早餐她便用很「家常對話」的語氣，主動表明了自己的態度，她一邊在煎餅上澆著楓糖一邊若無其事的說：「亞瑟呀，我前幾天才和你小姑姑又聊起你呢！聽說你和那個叫布萊恩的好像走得很近，我們倆都在猜你們到底是不是一對呢！」她形容兒子的表情非常好笑，眼睛張得老大，下巴幾乎就快要掉在桌上，無法相信自己的母親會有如此的「驚人之言」！

更爆笑的是正在讀報的丈夫，雖然隔著一份報紙遮著臉，卻可以看到他雙手頓時微震了一下，然後靜止在那裡繼續假裝看報！卻又危襟正坐豎著耳朵聽著妻子的語不驚人死不休。凱洛琳順勢又對兒子說：「孩子呀，你可不要誤會喔，如果你真的是同志的話，可不需要在我們面前遮遮掩掩的，我和你小姑姑都會全力支持你的，你老爸那天也有聽到我們的談話！老公你說對不對呀！」只見她的丈夫掙扎了好久，才終於放下了報紙，露出那張出奇羞紅的臉，表情尷尬的喝了一口咖啡，然後才勉為其難的說：「對呀……對呀……」作丈夫的根本沒料到妻子會在一大清早，就無厘頭的將兒子的「性傾向」搬上了餐桌，還要他在一旁敲邊鼓……

為了寫這篇文章，我和不期而遇的凱洛琳，還站在超市的走道上聊了很久，才知道原來這位大笑姑婆，因為積極參與兒子的社交活動，還曾經鬧過許多「劉姥姥進大觀園」的笑話！她笑著說：「你可不要看我這已經快五十歲的老媽媽，我可是去過同志酒吧開過眼界呢！當然還是我千拜託萬拜託亞瑟和布萊恩，他們才勉強帶我去的，不過去了之後我才發現沒有什麼不同嘛！也是有男男女女的跳舞場合，只不過是男生都和男生跳，女生則和女生一起跳，還讓我覺得有點失望……」

她說那天為了要和兒子去同志酒吧見識見識，還刻意化妝打扮得年輕又有朝氣，丈夫在一旁則調侃的說：「妳再怎麼濃妝豔抹，酒吧裡那些男同志也不會對妳有興趣的啦！」讓她覺得又氣又好笑。結果，可別以為這位老媽媽沒有任何女性魅力呢！「據她所言」，光是她和兒子在舞池裡跳舞時，就有好幾個漂亮的小「蕾絲邊」，衝著她大放秋波、擠眉弄眼，原來她們都以為凱洛琳也是個「蕾絲邊」大姐姐！

最令她難忘的是，竟然還有一位西裝筆挺的金髮紳士，請酒保送過來一杯伏特加，然後坐在遠處向她舉杯又眨眼，沒多久那位帥哥便風度翩翩地走向她。凱洛琳想不透這裡不是同志酒吧嗎？怎麼還會有非同志的男性在這裡追逐女性？而且還是個跟她兒子差不多年紀的男子！對方非常禮貌的自我介紹：「我叫柯特斯，好像從來沒在這裡見過你，你今晚是一個人來的嗎？」

她有點含羞帶卻地回答：「沒有啦，這是我第一次來這種酒吧，是和我兒子還有他男朋友一起來的……」結果，還沒有等她說完話，那位金髮男子竟然愣了一下，然後連聲跟她道歉還說他是認錯人了，便轉身匆匆地離開，留下凱洛琳站在那丈二金剛摸不到頭的疑惑著。她回過頭才發現兒子和一干朋友們正捧著肚子在她身後笑成一團！原來剛才那位男同志錯將身形高大的凱洛琳，當成是個男扮女裝的「變裝皇后」(Drag Queen)了！所以才會表錯情、會錯意的對她大獻殷勤！她形容那種被帥哥青睞的受寵若驚，還真不知道是該高興自己仍然有魅力，還是該難過那天的裝扮讓她被誤認為是個「皇后」……

也許亞瑟真的是個幸福的出櫃同志，身邊有一雙開明的父母、姑姑，還有一堆支持他的親友們！這不由得讓人想起在許多亞洲國家，仍然將這檔子事看作是「家門不幸」，或者認為兒女們是「誤入歧途」，而造成許多年輕孩子「原因不詳」的自殺輕生事件。我也慶幸自己在移民之後，有機會接觸到這類的族群，而學習著將原有的偏見漸漸導正。只希望有一天，萬一這種事情也發生在自己的兒女身上，我也能像凱洛琳那樣以正面的態度去面對與包容。

前幾天，帶著幾位從台灣來觀光的朋友們，一起去見識此間一年一度的「同志驕傲日大遊行」，我無意中從遊行的花車隊伍裡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竟然就是我所認識的護士媽媽凱洛琳，她站在某個服裝品牌的花車上，身穿著一件印有「六色彩虹」的T恤，一手揮舞著小小的彩虹旗，一手環抱著一位高大英挺的棕髮男子，兩個人酷似的笑容像是盛夏的朝陽那麼燦爛，想必那位年輕男子就是傳說中的亞瑟吧！

我對著花車大聲喊著她的名字，在吵雜的音樂聲和萬頭鑽動的人群中，她終於看到了我，還連忙又跳又揮手地叫著我的名字，然後指了指身邊的男子大聲地喊著：「He’s My Son！My Son！」那麼簡單的一句話，從她口中說出竟是如此的驕傲，我用力點了點頭還帶著有默契的笑容，看著這一對母子、這一幅美麗的畫面緩緩地遠去，心中竟然泛起了一絲與有榮焉的感覺！

身旁的朋友喃喃地說：「你那個朋友也是變裝皇后嗎？」我轉過身白了他一眼便說：「他們兩個都和我們一樣是『正常人』！」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