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裔父母對子女選擇職業的態度，已逐漸脫離從前那種不做工程師就得做醫生的固執與狹礙，隨著安全感的建立，亞裔紛紛進入不同行業，廣泛地在美國社會嶄露頭角。唯獨演員這個行業，仍然普遍受到亞裔父母的排斥。這並不一定是出於對「藝人」的偏見，真正的考慮，還是亞裔演員在外形上所受到的先天限制。美國的通俗文化，雖然已對亞裔文化有著前所未有的感性意識，有深度的亞裔角色，卻仍是美國戲劇藝術裡的稀有之物，亞裔演員，不論演技如何精湛，也都難有用武之地。

寫《未央歌》的鹿橋先生在世時，經常講起兒子當演員的挫折經驗。他那位一直有演員夢想的小兒子，雖然在大學裡中規中矩地唸完物理學位，畢業後卻再也不肯妥協，跑去洛杉磯圓夢。幾年下來，機會卻寥落可數，第一次出現在劇情片裡，演的竟是被砍頭的犯人。他驕傲地把錄影帶寄給父母，兩老卻怎麼也不忍觀看兒子人頭落地的鏡頭。

另外一位中國朋友的女兒，也對演員生涯不能忘懷，康乃爾大學畢業後，拋棄所學，投身莎士比亞劇場。但她能爭取到的，也都只是一些沒有族裔 (甚至沒有性別) 特徵的角色── 像《暴風雨》裡飄渺的精靈阿麗兒，或是《仲夏夜之夢》裡的森林小仙人。

美國戲劇不但缺乏亞裔演員可以發揮的角色，偶有的「查理陳」的亞裔角色，也由白人塗深了膚色飾演。這種待遇，正是二十年前激起《西貢小姐》百老匯首演風波的導火線。亞裔角色雲集的《西貢小姐》(三十四個角色中，有二十八個是亞裔)，原是亞裔演員夢寐以求的劇本，製作人卻仍決定用英國演員飾演劇中那個歐亞混血的重要角色。亞裔演藝人員強烈抗議，認為製作人剝奪了他們原已稀少的演出機會，並堅持凡有東方血統的角色，都應由亞裔演員擔綱。

這種為族群爭權益的說詞，表面合理，卻也不是全無陷阱，更還有自斷後路的可能。堅持亞裔角色只能由亞裔演員飾演的邏輯，卻間接合理化了白人角色只能由白人飾演的積習，這不僅是亞裔演員進入戲劇主流的阻礙，也與他們力爭卡司應該「跨越種族界限」的努力，完全背道而馳。

後現代主義與文化多元論的興起，稍微鬆緩了族裔界限的僵硬，也提供了亞裔演員飾演主流角色的契機。經由這些文化理論新釋的古典劇本，鼓勵著族裔位移的實驗。前幾年本地劇團演出莎劇《第十二夜》時，就用了兩名亞裔演員飾演劇中的雙生兄妹，用意即在彰顯戲中「另類」(otherness) 成份顛覆與溶合的過程。

但是，要求觀眾打破視覺造型的藩籬，也並非易事。戲劇的原始動力，本就建立在它的「似真性」上。連平日不怎麼與現實掛鉤的歌劇界，都開始有了這樣的訴求。從前只靠歌喉就可以維生的肥胖女高音，也逐漸被形象美好的女高音取代。美音歸美音，演技歸演技，演員的造型，仍然有它不可忽視的戲劇效果。

比如，我在兩年前看過的一個東歐歌劇團，就因造型的缺失，而嚴重影響了戲劇效果。男高音多數矮胖，縱有動人的歌聲，也絲毫不能激發風流倜儻的聯想，更不用說《蝴蝶夫人》那場戲裡令人啼笑皆非的卡司了。飾演蝴蝶夫人的女高音，不但不是東方女人，而且體形龐大，少說也有兩百磅，穿上只宜輕巧的和服，令人不忍卒賭，更使劇中形容蝴蝶輕靈小巧的段落，突然生出了諷刺性的惹笑意味。更不幸的是，蝴蝶夫人自殺身亡的劇終時刻，舞台管理卻出現了技術問題，應該立刻落下的帘幕拒絕下降，強迫觀眾瞪視著躺在台上那墩巨大的身體，直到幾位工作人員上台合力將她拉起，方能謝幕如儀。

所以，「超越」形象的卡司，有著極端難測的效果，不見得能真正解決亞裔演員的困境。最終大概還是要靠更多亞裔劇作家的出現，才能創出真正有意義的亞裔角色。

(世界周刊, 2009-7-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