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蘇格拉底、耶穌、釋迦摩尼、穆罕默德可以算得上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幾位教師了。然而,他們之中卻沒有任何一位有自己纂寫的著作傳世,我們完全要仰賴門徒與弟子的記錄,才能一親其言行教化。所幸這些哲人生於不同的年代,不必面對今日學術界「不出版就走路」(publish or perish) 的壓力,否則,思想如此深邃的他們,也都難拿到可以安身立命的終身教職 (tenure)。
耶穌、釋迦摩尼、穆罕默德之無具體著作,有其情感上的解釋。著書立說倒底是一種俗世行徑,難與神聖掛鉤。既然成為宗教神明,他們也就必被側寫而不可直述,於是,有關他們的傳說、講話、行為與神蹟,由不同的門徒分別敘述,像法國印象派描繪光影的光點,凝聚並烘托出屬於宗教的飄渺與神祕。
孔子與蘇格拉底呢?這兩位雙足穩穩站立在人世的偉大思想家,為何不像其他哲學家那樣地致力著書立說,而留下汗牛充棟的著作?要不是有那些忠心的學生詳盡記錄,我們還真有完全不知他們存在的危險。反諷的是,這兩位引發出後世成千上萬哲學著作的「始作俑者」,自己卻絲毫不曾有提筆書寫的衝動。如果學生的記錄無誤,這兩人不僅不事書寫,甚至對書寫的行為有著某種程度的不信任。柏拉圖在〈裴德若斯篇〉 (Phaedrus) 裡就記載了蘇格拉底反對書寫的觀點,蘇格拉底認為在哲學議論上,書寫遠不如言談。孔子在〈論語〉第七篇,也開宗明義地說自己「述而不作」。
「述而不作」該做何解,至今仍然引起爭論,多數人都已接受大儒朱熹的說法,而認為孔子決心傳「述」古人思想「而不」致力創「作」,這說法強調孔老夫子的保守,也成為現代人批評儒家思想阻礙創意的根據。其實,孔子「述而不作」的「述」,不盡只能有「傳述」之意,亦可以解釋成「口述」,也就是蘇格拉底用以對立於書寫的言談,這不僅對應著蘇格拉底擇言談而棄書寫的偏好,亦見證了孔子與蘇格拉底兩人一生都堅持以「對話」表述思想的基本態度。
思考的目的既在批判與審察,故必時時重估常規律令,亦不可避免地會動搖──甚至摧毀──固有的標準與價值觀。思考成為建構與破壞的不斷循環,也常在哲學史上被比擬為摧枯拉朽的風暴。蘇格拉底討論哲學,喜用問答形式,以此對議題提出不止息的質詰,前一句對話中才建立的結論,又將在下一個問題的質疑下,搖搖欲墜。這是追求「真理」的必要過程,也是思考的本質。你來我往的對話,使思想不斷地運轉流動,白紙黑字的書寫,卻涷結了思想,並為思考過程畫上句號。對於致力追求真理的「純粹思考者」而言,書寫毋寧成為了一種「反思考」 的行為。
海德格也因此認為蘇格拉底是西方思想史中「最純粹的思考者」,他說:「蘇格拉底不事書寫。那些著書立說的人,其實是將自己從思考的過程中抽離,他們敵不過思考的強風而尋求庇護....蘇格拉底以後的思想家,不論多麼偉大,也都只是這樣的避難者。他們把思想變成了文學。」
在這樣的語境裡觀看,孔子的「述而不作」,也就不必然是固守既有傳統的恣態,反而可視為是刻意地拒絕書寫、以使思考永遠活躍流動的企圖了。
在出版業蓬勃、書籍大量被製造的今日,我們所看到的,是與「述而不作」完全相反的文化走向。著書立說成為衡量個人智力與成就的唯一標準,出版不但是知識份子的焦慮,更是一般人處心積慮想達到的目標。美國某著名詩刊的編輯,就曾感嘆該刊物的投稿人數遠遠超過訂閱人數。在急於書寫的衝動裡,人們不僅停止閱讀,更早早地扼殺了充滿生機的思考過程。 世界周刊 (8-17-08)
老子說 "道可道, 非常道" 卻又 "道" 了兩百多篇的 "道德經". 佛教說一切都空, 那佛經是不是也該被 "空" 掉? 好像是有逃不掉文字的宿命, 只能隨時警覺文字的有限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