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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廚房蒸籠裡飄來了陣陣的竹香，還伴隨著油炸鍋裡劈哩啪啦的聲響，一股香甜的氣味充滿了劉祥的小公寓。我、他和兩位洋朋友坐在客廳裡，一邊喝著台灣朋友帶回來的高山茶、一邊看著電視裡正轉播著東、西兩岸的曲棍球大對決，大夥還不時迸出情緒激昂的叫罵聲。

劉祥的妻子小畢和金花嬸站在蒸氣瀰漫的廚房裡，正為我們這群慕名而來的饕客張羅著晚餐，從擀麵、剁肉、配餡、掐包子、進蒸籠、下油鍋，金花嬸使出了混身解數一手包辦，還不時指點身旁的小畢擀麵與和麵的技巧。自己則一邊說著話一邊將手中油膩膩的小麵糰，一個個熟練的放進滾燙的油鍋裡。

其實，金花嬸並不是劉祥的母親，而是他的小阿姨。劉祥的親生父母在文革時期就病逝了，所以金花嬸受親姊姊的託付，就將劉祥過繼到自己名下當成親兒子扶養。多虧劉祥是個知恩圖報的孩子，在技術移民取得公民身分後，也將老家單身的金花嬸以直系親屬的名義申請了過來，希望她老人家可以在國外安心的養老，過著含飴弄孫的下半輩子。

金花嬸的時間還算得挺準，就在球賽結束沒多久後，她和小畢就端著大大小小的菜餚到飯廳，大聲嚷讓著：「來來來……大家嚐嚐我們『天津三絕』的時間到了！小畢，妳待會翻譯給咱們洋朋友聽，就說這是我們老家的『TianJing Three Killers』，包準他們沒吃過…」可愛的金花嬸將社區學校裡學來的英文全派上用場了，還惹得大家笑成一團。

她繼續興高采烈的說下去：「這三絕就是『Dog Doesn’t Care Bun』、『Twist of Dough』，還有『Deep Fried Ear and Eye Cake』……」老外朋友一聽到「狗都不在乎的包子」，已經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了，竟然還有一道「油炸耳朵和眼睛」的糕點！嚇得兩雙眼睛已經睜得老大！我和劉祥卻已經被金花嬸的創意英語和洋朋友額頭三條線的表情，逗得快要滾到桌子底下了。原來「天津三絕」所指的就是「狗不理包子」、「桂發祥麻花」和「耳朵眼炸糕」，這炸糕當然也不是真的包了耳朵和眼睛，而是因為發跡的店鋪就在天津市的「耳朵眼」胡同裡，所以才會依地名來取這炸糕的名字。

從小就聽說天津有個「德聚號」的狗不理包子，曾經是慈禧太后最喜歡的麵食之一，還從來不知道原來天津人自己也作得一手汁多鮮美的大包子和麻花炸糕。金花嬸年輕時就在食堂裡作跑堂端菜的，和伙房裡的老師傅們也熟得很，日子久了一些膳食絕活也就被她一點一點的偷師過來了。她一邊說著文革時代的故事，一邊還為每個人舀上了一碗湯：「我這肉包子不但作得比狗不理好吃，可能還要改名叫貓狗都不理呢！你們邊吃包子邊配上這碗我熬了一天的排骨湯，就知道甚麼是人間美味了！」

掌心大的肉包子上講究的打了十五個摺子，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菊花，一扳開後馬上香味四溢，水汪汪的肉餡爽而不膩，帶著肉汁的餡皮還在口中時，再配上一口清燉的排骨湯，我的眼淚都快流出來了！好久沒有在異鄉吃到這麼「地道」的中國美食了，我直呼過癮還說要帶幾個回家作明天的午餐。金花嬸瞇著雙眼笑盈盈的看著我直說：「喜歡就多吃一點，趕明兒個我多蒸幾籠，讓劉祥送去你公司當午餐！」她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慈母般滿足的眼光，看著大夥狼吞虎嚥的吃著她的拿手三絕。

其實那一天的晚餐後，我並沒有寄望金花嬸真的會大費周章的為我作午餐，直到兩天後公司的總台跑了進來，神情詭異的詢問我：「你媽媽是不是飛過來看你了？」我莫名其妙的直搖頭看著她，總台小姐才說：「外面有一個穿著…..有點怪異的東方婆婆，甚麼都不會說就只是一直喃著你的名字喔。」我愣了一下跑到了大堂前台，才終於知道總台小姐口中「怪異」的東方婆婆就是金花嬸！

她戴著一頂唐人街才見得到的竹葉斗笠，上面還用一條紅綠小碎花的頭巾罩著，身上披了一件像「達新牌」的黃色雨衣，隱約還可以看到裡面穿了一件厚厚的中式棉襖，雙腳踏著一雙長筒的紅色雨鞋。一看到我馬上就用她那帶著鄉音的英語喊了我的英文名字：「阿『添』！阿添！終於找到了你了！」

「劉祥這孩子今天晌午去甚麼卡加利出差了，小畢又在上班。我剛剛為你蒸出來的包子，卻落到沒有人可以幫我送過來，就叫劉祥畫了個地圖給我，我騎著小畢的自行車就將便當送過來了……」她摘下了斗笠，從雨衣底下拿出了好大好大的一個「便當」塞到我手中，活像個十人份電鍋的內鍋，裡面塞滿了熱騰騰的「貓狗都不理」肉包子和耳朵眼炸糕。我感動得眼眶開始發熱，心想一個還飄著雪雨的中午，這個只謀過一次面的天津大嬸，為了我騎了十多條街的路程，就為了送上這一鍋剛出爐的肉包子給我。我實在受寵若驚也顧不了雨水就抱住了這個穿著達新牌的金花嬸，然後說：「您……這……讓我怎麼好意思，我送你回家好了！天雨路滑還騎車我實在放心不下……」

她將斗笠又戴了起來，然後拍了拍我的肩膀就道：「小夥子，大嬸在老家騎了六十多年的腳踏車，可能比你走的路還多著，你甭擔心！我還當這是難得的運動機會呢！快去趁熱把包子吃了，冷了就枉費大嬸的工夫了喔！」我陪著她走出了大堂，然後目送她跨上了那台粉紅色的淑女車，在飄滿細雨的街上，看著那件鮮黃色的雨衣飛揚著，然後慢慢消失在午後的市區。

回到辦公室後，我將那一鍋肉包子和炸糕當成寶貝似地數了一遍，然後小心翼翼的拿出了三個包子、兩塊炸糕放在面紙上，心裡還打著如意算盤：十八個包子和十二塊炸糕拿回家冷藏起來，還可以吃個六天！正當我捧著大包子心滿意足的嚼著時，隔壁Cubical那個法語區來的小男生從隔板探出半張臉，看著大快朵頤的我就問：「好香呀！你在吃甚麼好吃的？賞我一個吧！我早餐和午餐都還沒吃呢……」然後前面Cubical的女同事、左邊的男同事也不約而同的探出了頭說：「唉呀！我們在這裡啃著生冷的三明治，你卻在那吃熱騰騰的媽媽愛心便當，快點納貢一些過來吧！」

我下意識的用背包蓋住了那個鍋，然後表情故作冷漠的說：「你們不會喜歡吃的，是貓和狗都不理的包子，還有用耳朵及眼睛炸出來的糕點，嚇死你們了吧！」結果，這幾個餓死鬼完全不相信我的話，就衝進了我的Cubical裡東瞧瞧西看看，終於耐不住他們的磨蹭，我一人就分給他們一個大包子，心裡還想著又少了一天的午餐！結果這貓狗都不理的包子魔力，竟然像推骨牌似的以我的辦公桌為圓心向外傳了過去，連最邊陲地帶Cubical裡的女同事們，也扭著腰故作風情的跑來跟我「討包子」……我像是教會裡發麵粉的神父，勉為其難的將一顆顆的寶貝拱手讓人，部門主管也跑來問：「聽說，你這裡有一種貓狗都不理的中國包子？還有嗎？」

看著已經空了的內鍋，我當然心痛不已，心裡還咒罵著：這家洋人公司不但員工多，想不到連好吃鬼也多！然而，這個骨牌效應竟然又推了回來，先是隔壁的小男生遞過一張黃色的紙條說：「你問問那個『Auntie Gold Flower』是不是也可以幫我作午餐，我付她錢！菜色和價錢由她來定。」然後，一個下午我的桌上還出現了八、九張的「訂單」，有些上面寫著「十付耳朵和眼睛」、有些則是「二十個貓狗都不想理的包子」、或是「貓狗耳朵眼睛各十份」。這些字條看得我頭皮直發麻，好像我是販賣器官的販子！我勉強收下那些訂單，也跟他們聲明必須先看看老人家是不是有意願接單。

當天晚上我和金花嬸通了電話，結果她竟然語帶興奮的接了單！還直說：「人家洋人這麼喜歡我的麵食點心這是賞臉呀，我整天在家閒著沒活幹，這種可以發揚中國美食的差事，大嬸我肯定是當仁不讓！價錢就由小畢或你幫我訂吧！總之我也是打發時間，不需要定太貴……」我將訂單的數量給了她，然後又跑到華人超市作了訪價，幫金花嬸作了一張她拿手菜的英文菜單，偷偷貼在我的Cubical裡，要下單的同事們就在上面簽名、打勾寫數量，隔一天的中午就會收到金花嬸的粉紅淑女車快遞！

公司裡大約有十多個忠實顧客，每個周末前都會向她下訂單，帶回一包包的天津美食和家人度周末時享用，同事的朋友及親人也開始透過我的Email信箱下訂單。金花嬸忙得不亦樂乎，總是說有廚房活可幹、有健身單車可騎、又有零用錢可賺，讓她在異國的移民生活充實多了！

有一天，隔壁Cubical的小男生敲了敲隔板又露出了半張臉說：「喂！我幫Auntie Gold Flower作了一些東西，你過來看看喜不喜歡。」我走進了他那個充滿卡通海報和動漫模型的小方空間，在他的電腦畫面上竟然畫了一個Logo，背景是一朵金黃色的花襯底，一位戴著斗笠的東方婆婆捧著一盤香噴噴的中國菜，可愛的卡通圖案下還打了一行英文字「Gold Flower Chinese Delivery」。我們相視而笑，因為那個卡通人物畫得實在太傳神了！他用滑鼠按了一下那個Logo，馬上跳到了另一個頁面，上方還有一塊動畫的廣告板，還是那個戴斗笠的老婆婆正騎著一台粉紅色的腳踏車，車籃裡放滿了冒著香味的肉包子，後面還有兩三隻小狗和小貓快樂的追著她跑。

他解釋著說：「待會我將這些網頁上傳到一個免費的網站空間後，公司所有Auntie Gold Flower的顧客，就可以透過這個網站看到她的菜單和價錢，只要留下姓名和分機號，再點選想要的菜色及數量，然後按下『送出』鍵，這份訂單就會自動各發一則簡訊到你和Auntie Gold Flower的手機上！如此你就不需要每天用電話轉達訂單給她了！」

我興奮地不斷感謝他的熱心，而他只是搔搔頭笑笑的說：「沒甚麼啦！她每天幫我作午餐，價錢還算得那麼便宜，這只不過是我的一點點回饋而已，算不了甚麼啦！」

於是這個同事們獨享的金花嬸愛心中國菜，終於進入了網路時代，她的國民外交除了讓洋同事都知道中國除了有北京和上海之外，還有一個美食響叮噹的天津市，連「天津三絕」他們都可以用中文朗朗上口的念出來！可是，這個在同事間越來越紅火的美食快遞，卻僅僅維持了一年就結束了，因為金花嬸想要回老家了……

劉祥和小畢告訴我，雖然金花嬸在這裡過得很快樂又交了很多了洋朋友，可以還是一直惦記著老家的兄弟和朋友，在拿到公民身分後就一直想要回老家看看。他們夫婦倆拗不過金花嬸的脾氣，決定還是讓她回去住一陣子，因為已經放棄了中國籍只能以旅遊簽證回中國，所以日後可能還是會中、加兩邊跑。當同事和朋友們聽到這個消息之後，都非常失望與依依不捨，大夥決定在她離開的前一晚辦一個Pot-Luck的晚餐聚會，答謝她一年以來為大家所奉獻的辛勞。

金花嬸的最後一夜，二十多位因美食而與她結緣的洋朋友們，都來到了劉祥的小公寓裡，大家還帶著自己的拿手菜與她分享，來自不同國家的佳餚美味讓金花嬸大開眼界。幾位女同事感傷的抱著她直說，少了金花嬸在身邊，今後和家人每周一次的「天津菜時間」就沒了，要再吃回中餐廳裡那些酸酸甜甜的美式中國菜，他們肯定吃不慣了！幾位年輕的朋友也說，去中國旅遊時絕對不會錯過天津市！到時還要去拜訪金花嬸的老家，請她帶他們去見識見識「耳朵眼胡同」到底長成甚麼樣？還有幾位洋媽媽透過小畢的口譯，不斷的抄寫製作天津三絕的技巧與步驟，深怕金花嬸的絕活會就此失傳。吃了金花嬸將近一年多午餐的法語區小男生，也紅著眼謝謝她過往風雨無阻送便當的愛心，還送給她一幅裱了框的金花嬸卡通版畫作。

我在離開劉祥家之前，才終於抓到金花嬸的空檔時間，在陽台上對她表達了我的謝意，感謝她這些日子以來帶給我這個異鄉遊子，一份來自母親般暖暖的關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我說話，然後才緩緩地嘆了一口氣說：「我曾經遺憾自己這輩子沒有結過婚、生過子，所以總會將別人家的孩子當成自己的來照顧，好像是在發洩母性的一種移情作用吧？可是看看現在我在這裡有這麼大的一個家庭，甚麼膚色的孩子都有！我告訴自己還有甚麼好遺憾呢？大嬸不在身邊後，你自己可要吃好、穿好喔，不要讓大嬸掛念喔…..」她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後給了我一個母親般的擁抱。我的眼淚竟然那麼不爭氣的就流了下來……

金花嬸回中國後的兩天，劉祥和小畢帶來了一份她留給我的禮物，就是那組她用過的竹製大蒸籠！也就是因為它們而帶給金花嬸在移民期間許多異國緣分，現在她將這組帶給她幸運的蒸籠送給了我，還請劉祥轉達希望我的事業與人生都是「蒸蒸日上」！

這些年來，我一直將它們掛在廚房的牆壁上，每當看到它們就讓我想起金花嬸所帶給我的溫情，也常會在心裡偷偷的向她說一句：「謝謝妳，金花媽媽！」(文與圖 / 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