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波霸與混血王子
by 提墨
 世界週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April 27, 2009 01:25 AM | 1478 觀看次數 | 1 1 評論 | 15 15 評論推薦: | 電郵給朋友 | 打印 | 文章連結

【提墨】這兩年來,只要提到「暑假」兩個字,我和好友克強都會忍不住頭皮發麻,因為那代表一年一度的「野蠻表妹」假期又來了!當然這表妹和我一點血緣關係也沒有,而是克強那位遠從英國來訪的「阿莉表妹」。也許是英鎊的匯率實在不差,換成美金或加幣來北美洲渡假,真的是比換成歐元赴歐洲任何國家玩都划得來,所以阿莉表妹每年暑假都會挑幾個沒玩過的美洲城市來旅遊。當然,她也沒忘記將姨媽及表哥所居住的城市當成據點,更省下了一筆可觀的旅館費!

第一次見到阿莉表妹時,我倒不覺得她的長相有什麼出眾,典型的柳葉眉、單眼皮、懸膽鼻和櫻桃小嘴的東方女性,披肩的直髮還帶了點「齊豫」或「三毛」的波希米亞和吉普賽風,但是據她所言她在旅行中可常是艷遇不斷呢!我當然有些難以理解,後來才知道其實只要她一開口說話,就已經可以讓旁人對她印象深刻了,甚至當我和她走在街上閒聊時,也都會有人驚訝的回頭看看她!確定一下那聲音的主人真的是個亞裔女子。

原來,阿莉從小就在倫敦出生長大,所以一口英語也是字正腔圓的倫敦口音,那種時時刻刻都像掐著鼻子在說話的英式腔調,著實很難與她那副傳統的東方外表串聯在一起!不過那些崇尚英國腔的「性感」,和喜歡亞洲女子的北美洲男性,可就將阿莉視為物以稀為貴的「珍禽異獸」了!克強曾經調侃自己的表妹:「聽妳說話的感覺,簡直就像是在看一部中國的黑白老電影,卻配上了唐突的英國腔對白……」阿莉則白他一眼反擊地說:「不是吧?你應該說是一個大不列顛女子的靈魂,被困在這副東方女子的軀殼裡!」

其實阿莉並不真是個野蠻表妹,只不過她的纏功和拗功實在是讓人吃不消,只要是她想去的地方、想買的東西,她總會不擇手段的央求克強表哥作地陪導遊。但是下了班後通常就足不出戶的克強,對於哪些地方好玩?哪邊血拼購物比較划算卻一竅不通,每每只好強拉我這個地頭蛇帶路。結果搞得像英女皇出遊,還有兩個貼身保鑣替她拎大包小包的血拼袋!

在阿莉落腳的期間,最讓我們頭痛的就是她那多采多姿的夜生活,每週總會去個兩、三趟夜店或舞廳,克強的母親不放心外甥女單槍匹馬的在那些場所鬼混,總會派出克強或我輪番作陪,實際上則是去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常常搞得我們這兩個大男人筋疲力盡。因為小妮子總會在回家前的緊要關頭上演失蹤記,任由親友們擔心了一整晚,她卻不知道溜到哪裡去逍遙,直到第二天中午才會心甘情願的回到家門,而且總有不同的帥哥或名車接送回府。

幾次之後,克強才發現阿莉表妹好像有個與常人不同的交友嗜好,也就是通常能夠讓她看上眼的男子,絕對不是亞洲人,也不是什麼白人或黑人,而都是清一色的美亞混血兒!克強甚至還搞笑的將表妹的那些羅曼史喚作是「阿莉波霸與混血王子」。阿莉倒是滿不以為意的說:「這沒什麼吧?其實我不也是個混血兒嗎?只不過我是內在的不中不西,而和我交往的那些男孩子則是外在的中西合璧。我認為男女交往談得來才是最重要,尤其像我們這類的『國際兒童』,小時候大多經歷過一些種族認同的模糊地帶,所以在觀點上也比較有些共視,至少他們不會刻意想將我歸化為英國人或中國人,而是將我視為一個女人!」

克強的母親也提過,她那位旅居倫敦的親妹妹,曾經為了小女兒阿莉的「認同問題」轉過好幾所小學,尤其是在那些小城鎮的學校裡,阿莉與姊姊總是全校唯一的亞洲面孔,常會引來其他小朋友的異樣眼光,或者將她們視為異類來對待。小學時代的阿莉,時常放學後便哭著向母親埋怨:「為什麼妳和爹地要『化妝』成黃皮膚和黑頭髮呢?怎麼都不打扮成像其他同學的媽媽那樣白白的?妳去染金頭髮,去擦白粉嘛……」

雖然女兒的話總是令作母親的啼笑皆非,可是她還是耐著性子向阿莉解釋:「我們是從亞洲來的東方人,在亞洲大家都和我們長得一樣,所以我們並不是長得奇怪,也不特別……」儘管如此,小小的阿莉仍會追根究底的問:「那為什麼我們要離開亞洲?為什麼我們要在別人的國家生活?難道妳和爹地不愛自己的國家了嗎?」這些問題時常搞得阿莉的母親也啞口無言。還好幾年後阿莉的父親轉調到倫敦市區工作,他們才舉家搬遷並且將孩子轉學到市區的學校,那時候起阿莉的種族認同困擾才逐漸減少,畢竟在倫敦有更多的亞洲面孔及各種膚色的人種,她才開始意識到其實自己和家人真的不算什麼怪胎家庭。

我曾經和阿莉的幾位「混血王子」見過面,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當然就是桂葛,一位來自西雅圖的程式設計師,三十多歲的他長得不挺像美亞混血兒,倒是比較像有義大利血統的歐洲人,一臉酷樣話說得也不是挺多。桂葛和大夥出去吃過幾次飯,卻總像隔了層膜似的與大家保持了點距離感,本來以為他是個自視甚高的IT新貴,所以才會懶得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們多聊幾句。可是,當阿莉順口提到我是從台灣來的移民時,他的眼睛卻頓時發亮!原本慵懶的表情也閃過一絲不常見的喜悅,終於桂葛王子的話匣子被開啟了!他還像個孩子似興奮地說:「你真的是台灣人?我也是呢!」

我當下傻了眼,看著眼前這位長得很洋人的男子,竟然說自己是個台灣人?這未免也太扯了吧!他可能從我半信半疑的眼神看出點端倪,便緊接著說:「你不相信嗎?我還記得怎麼說台灣話呢!」結果,他真的開始用一種生硬的腔調吐出了幾句話:「哇叫作吳宇治,哇係台灣郎,以前厝住底台北市圓環邊,哇底承德國小讀過冊……」此時大家的下巴已經掉到餐桌上了,身旁幾位聽不懂的朋友還以為他在胡謅,紛紛大笑了起來,而我卻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因為那一字一句的確是我所熟悉的台語!

「你也會普通話嗎?我的台語說得不好,說普通話吧!你……你怎麼會在承德國小讀過書?你不是在美國長大的嗎?」我鮮少見過有洋人會說台語,他的口音雖然不是挺標準,可是用字遣詞和文法卻非常正確,我開始對這位混血王子另眼相看,也對他的過往充滿了好奇心。剛開始桂葛只是顧左右而言他,也沒有真的用普通話回答我,直到大家都離開餐廳後,在走回車上的途中他才終於娓娓道來:「其實我是在台灣出生的『Amerasian』,也有人戲稱我們是『Uasian』,我的生父是越戰時期駐軍越南的美國大兵,在1970年左右曾經在台灣R&R (Rest and Recreation)過好幾次,所以才會認識我台灣的生母,當時她在一些美軍常去的酒吧裡駐唱,兩人的感情也斷斷續續維持了一年多,甚至還私訂終身都要論及婚嫁了,可是我生父的雙親卻反對兒子娶一個在風月場所打滾的台灣女子。所以他從越南調回美國之後那段感情便不了了之了,我出生之後他也不聞不問,從此便斷了音訊……」

我自以為聰明地插了一句:「所以你後來會回到美國,是因為你父親回心轉意了嗎?」結果卻換來他冷笑一聲,沉默了幾秒後才問我:「你聽說過『賽珍珠基金會』(The Pearl S. Buck Foundation)嗎?那是在賓州的一個慈善機構,專門協助輔導那些被美國大兵所遺棄在全世界的混血兒們,甚至想辦法將這些淪落在海外的美國小孩接回國土。當年我們那些被美國父親遺棄在台灣的小孩們,都是透過這個基金會的分會所輔導的。我台灣的母親在生父離開之後,因為家庭經濟撐不下去,最後還要跑到基隆去兼差打工,就是為了養活外婆和兩個小孩,我有一個同母異父的黑人混血弟弟……」

「其實我對生母的印象已經非常模糊了,因為她總是忙著養家活口很少回家,就將我們兩兄弟丟給外婆照顧,大人們都絕口不提她在做什麼兼差,可是鄰居的小孩子都喊我們是『酒家女的野孩子』,所以我們當然心裡有數……」他提到外婆時,眼角泛著些淚光,我和阿莉在車上連話都不敢說一句,只是任由他一邊開著車一邊細訴著那些遙遠的童年往事。

「生母一直希望我和弟弟有一天能夠回到美國生活,作一個真正的美國人,而不是像個異類在東方的社會裡求生存。畢竟在那個年代的台灣,沒有人會將我們這些長相不同的混血兒,看作是真正的『台灣孩子』。所以當『賽珍珠基金會』幫我和弟弟在美國找到了領養家庭時,母親和外婆雖然心裡非常不捨,但也還是忍痛辦了手續,就是為了要讓我們有個嶄新的未來,況且要她們一老一婦供養我們長大,實在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一年我才小學五年級,弟弟也只是三年級而已,她們還騙他說只是去美國旅行幾個星期,很快就回來了,也認為他年紀小長大後肯定就會忘記了……」

「我永遠記得要離開台灣的前一晚,外婆抱著我和弟弟唱著一首台語的童謠哄我們睡覺,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每一句歌詞。好像是『嬰仔嬰嬰睏,一暝大一寸;嬰仔嬰嬰惜,一暝大一尺;搖子日落山,抱子金金看,子是我心肝,驚你受風寒』……」

眼淚,終於忍不住從桂葛的眼角劃了下來,他輕輕地哼著那首歌,把持著自己的情緒繼續開著車,只是順手從手煞車邊抽了一張面紙,拭去了臉龐的淚痕。阿莉雖然聽不懂他在唱什麼,可是也是紅著雙眼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輕聲的說:「難道你們兄弟長大後,都沒有回去找過她們嗎?」他勉強擠出了一個微笑,調適了一下情緒才說:「有,我弟弟在洛杉磯從事貿易工作,前幾年時常需要到台灣或香港看商展,他說他回到我們小時候住過的南京西路附近,那裡早已經面目全非了,聽說連圓環都已經拆掉了!更不要說是我們住過的那一條陋巷和矮房子了。而且我們當時年紀太小了,不但不知道外婆的名字,就連母親的名字也忘記了,只模糊記得她的英文名字好像是叫『珍妮』,但是光是如此該從何找起?也許我生母現在也已經結婚生子了,搞不好還要躲著我們呢!畢竟我和弟弟的存在提醒了她那段不是很光彩的過去……」

桂葛還告訴我們,就算他來到美國二十多年了,壓根子也沒有動過想尋找親生父親的念頭,因為他無法忘記那位陌生的男子,所帶給他那一段不愉快的童年。他只能替生父遺憾,遺憾他無法看見自己有這麼個長進的兒子,與他分享成功的喜悅!他認為就算找到了生父又如何?就像他的弟弟,曾經費盡千辛萬苦透過各種管道,四處蒐集1970年調派到越南的黑人大兵名單,再從中過濾出那一年有赴台灣R&R過的黑人,結果最後名單上的人也都是死的死、病的病,其中最有可能是他黑人父親的那一位,也早在十多年前就重症身亡了,當年的同袍甚至都傳言他是因為拈花惹草得了AIDS而去逝……

我從來不知道在我最熟悉的故鄉,原來曾有過那麼一段令人心碎的歲月,那些越戰、美國大兵、中途休假島、美軍俱樂部、中山北路的燈紅酒綠,在我們的印象裡應該是一段歌舞昇平的日子,卻不知在那些度假的歡愉之後,竟然曾經造就了上千名美亞混血兒童的悲慘童年!那是一段我從來沒去深究過的歷史,卻在多年之後才從這位當事人的口中得知,對桂葛來說過往的那些痛苦,也許是他一輩子也難磨平的疤痕吧。

值得慶幸的是,隨著現今全球移民化、異國戀情或東西方聯姻的普及,很多亞洲國家對於混血兒童的看法,也早已不像三、四十年前那樣,帶著點民族意識或戰爭的悲情,而將無辜的混血兒童歸罪為戰爭或強國掠奪過的恥辱記號。尤其像越南、菲律賓、印尼或泰國這些國家,近年來當紅的藝人也有好幾位都是美亞混血兒。澳大利亞大學的心理學家這幾年針對混血兒做過一項研究報告,而英國獨立報也有相關的調查報導,他們都不約而同的將歐亞或美亞混血兒評選為「最具吸引力的新人種」,甚至也指出近年來全球混血兒的激增,其實是象徵了多元文化的成功,與種族和諧融洽的證據!

難怪,我周遭的眾家姊妹,最近都喊著她們也要生個「Maggie Q」或「Daniel Henney」……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評論 (1)
« Arnie2020 張貼於 Monday, Apr 27 at 11:38 PM »
Good story. we need more decent stories and caring. Not those political attacks, Taiwanese vs Chinese. dont we have enough of those in the history book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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