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墨】我的洋朋友飛利浦有個非常奇怪的觀念,他以為本城的華人們應該都是互相認識的,所以常常會少根筋似地打個電話來,向我詢問是否熟識某某餐館裡的某位東方女子。要是我說不認識的話,他肯定會想盡辦法將對方介紹給我,彷彿只要是他認識的亞洲朋友都應該變成「亞洲同盟會」。也不知道是因為他從小城鎮來的所以見識不多,或是這一代北美洲年輕人的地理知識都非常差勁,所以他常會拉錯線而搞出一些「錯把馮京當馬涼」的笑話。
還記得有一次,也不知他在哪裡搭上了一位亞洲來的國際女學生,可能是兩個人雞同鴨講了一陣子,卻完全搞不懂對方在講什麼。所以就興沖沖地打電話給我,劈頭的第一句話就是:「嗨!我在路上認識了一位你們祖國來的同胞耶!可是她的英文不是挺好的,聽不懂我在說些什麼,你幫我作一下翻譯好嗎?」碰到這種無厘頭的洋朋友,又像香港人說的喜歡在大街上「搆女」,真的也只能自認倒楣!就算還在半夢半醒之間我也只好交差了事。
結果那位女學生接過聽筒後,劈哩啪啦就說了一長串非常陌生的語言,我用普通話、廣東話、唯一會的三句上海閒話,和從日本卡通裡學來的爛日文想和她溝通,她卻沒有一句聽得懂,搞了好久電話才終於回到飛利浦的手裡,他竟然不耐煩地說:「你怎麼不會說Thai語呢?你不是跟我說你是從Taiwan來的嗎?」本來就有下床氣的我馬上火氣就升了上來:「你有沒搞錯呀!Thailand和Taiwan是兩個不同的地方耶!Thailand是說Thai語,而Taiwan是說Taiwanese和Mandarin呀!」
他愣了一下才終於大笑了出來,還自以為是地回了我一句:「你早說嘛!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從Thailand的首都Taipei來的……」我當場快暈過去,心想下次他生日時應該送他一個地球儀或地圖,不然我看他可能到現在還分不出瑞士和瑞典、澳大利亞和奧地利到底有什麼不同!最讓人氣結的是,和他認識了五、六年,他到那一天才知道我不是泰國人!怪不得每次去泰國餐廳吃飯時,他總是要我推薦些什麼好菜色,原來我竟然毫不知情地作了那麼多年的Thai Boy….。這令我突然想起,難怪小時候曾聽聞英語教室的某位外籍老師提及,他是買錯了機票才誤打誤撞飛到了台灣去打工,因為他原本計畫要去的國家其實是泰國!現在我才知道原來他和飛利浦都是屬於「同一卦」的地理白癡!
當我將這個笑話轉述給另一位朋友傑夫聽時,他當然也是笑個不停,可是卻更無奈的告訴我:「那還算好啦!哪像我在不同人的眼中都是個邊緣人…」他說在他交往過的白人女朋友裡,有將近一半以上的機率會被對方的親友歸類為「中國人」,尤其在過往與不同洋女友的父母飯局時,有一個話題總會被那些父母們重複問起。譬如去年的聖誕節,他到女友賈姬的家裡作客,她的母親就是那樣追根究底的為他「追源溯本」。
賈母:「你是從哪裡來的呀?」傑夫:「這裡呀,溫哥華!」賈母:「我是指你是在中國的哪裡出生的?」傑夫:「我不是在中國出世的,而是在加拿大…」賈母:「那,你的父母是從中國哪裡來的呢?」傑夫:「我的父親是在這裡的省會維多利亞出生的,母親是在耶魯鎮長大的,他們也都不是從中國來的。」賈母開始有點不耐的又問:「那你的祖父母或曾祖父母總是吧?」
傑夫的心裡開始納悶:為什麼她一定要問出我家世世代代的源頭才甘心?難道我和家人就一定是要從中國某個地方來的?而不能是在這裡世代土生土長的嗎?傑夫小心翼翼地回答:「也不是呀,他們都是在卡瑞布或金芭莉的礦區小鎮出生的。事實上,我們家有六代都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呢!」賈母掐指算了一算,便說:「所以你的曾曾曾曾祖父是從中國來的嘛!那你也算是中國人囉!」 雖然這種場面傑夫見多了,但是很少碰到有人會那麼斬釘截鐵的就稱他是中國人。畢竟他們家六代的子孫,在過去的一百二十五年裡從來沒有到過中國,既沒有中國的身份或護照,家族裡也已經沒有人會說中文了,他們這一代甚至連祖宗的老家是哪裡也壓根子沒概念。可是在很多洋人的眼裡,竟然還是先入為主的將他們歸類為外來的中國人!他承認自己是個「華裔子孫」,卻認為自己和中國早已經八竿子打不上關係了,卻因為膚色而讓他永遠擺脫不了那個標籤。
賈姬的家族也只不過是四代以前,才從蘇格蘭及愛爾蘭移民過來的,現在哪還會有人強調他們是蘇格蘭人或愛爾蘭人?他們還不是稱自己是美國人或加拿大人。可是傑夫想不透,如果是以移民的資歷來算,他的家族還早他們兩代在此落地生根,然而就算經過了一百多年後,他在別人的眼裡為什麼仍然稱不上是個正統的北美洲人?當他知道賈姬的母親並沒有將看成「同一國」的同胞時,他也深知她將永遠不把將他視為是「同一家」人,所以幾個月後他和賈姬的那段戀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感情的這條路上,傑夫也是一路上跌跌撞撞,他曾經以為自己也會像父親或者祖父們那樣,將擇偶的目標也放在華人女子身上,因為相同的膚色、背景、血緣,也許彼此比較容易瞭解與適應。可是在他的成長和交友環境裡,所能接觸到的大多是來自中、港、台三地的新移民。在兩次的交往經驗後,他才發現他與她們的思想仍是天差地遠,在很多觀點上也很難取得共識。
他還記得有位香港來的前女友,曾經大費周章地想教他說廣東話和普通話。才交往一陣子,就開始在他公寓裡的各種用品上,貼滿了各式中文和拼音的便條紙,並且要求他每次使用這些家具或物品時,就可以順便將那些中文單字背個幾次,她堅稱只要日子久了,傑夫就可以被她「改造」成一個真正的中國人。直到有一天他真的不耐煩了,才終於和她攤牌表達自己的不滿:「妳為什麼一定要強求我學會中文?你們從小到大也學了十多年,才能將中文學好。為什麼妳卻指望我在一年半載裡,就要開口說中文?」
他的香港女友卻不以為然地回他:「我要你學中文是為你好耶!你想想看現在中國的貿易和經濟成長得那麼快,你總是有機會用得上呀!你沒聽說這一個世紀是中國人的世紀嗎?況且……你看看自己明明是一副東方人的相貌,卻在食衣住行上將自己搞得像個洋人似的,難道你不覺得自己有點『數典忘祖』了嗎…」他實在無法接受女友如此挑剔他,畢竟他一切的生活習慣和舉止言行,並不是他刻意去「西化」的,而是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和教育背景,所根深蒂固而養成的,不但他是如此、他的兄弟姊妹是如此、他們幾代以前也是如此。為什麼到了今天卻有人要他改頭換面去作個真正的中國人?
他語重心長地告訴女友:「如果妳試圖要改變我的一切,那麼妳愛的並不是那個原本的我。要是妳希望有一個會說中文的男朋友,那麼乾脆去交一個亞洲新移民吧!假如妳認為我們之間值得再繼續交往下去,那麼應該是妳先去把那一口港式英文學好吧!畢竟妳現在是在北美洲生活…」
我們的上海傻大姐小敏,也曾經不小心觸及到傑夫的敏感話題。當她得知傑夫非常不喜歡吃中國菜時,竟然大驚小怪地說:「這怎麼可能?你的血液裡還是有中國血統呀?對於洋人們讚不絕口的Chinese Food,怎麼可能會毫無感情?」我馬上搭了腔說:「拜託!個人的飲食喜好和什麼血液、血統或娘親祖國扯得上什麼關係呀?我雖然是從台灣來的,卻很討厭吃什麼蚵仔麵線、蚵仔煎或珍珠奶茶呀!妳不也討厭透了上海弄堂裡的那些傳統小吃嗎?」
傑夫只是無奈的說:「所以呀!這就是所謂的Stereotypes,就是因為我的外表,所以就是有些洋人或華人認為,我『應該』是喜歡吃中國菜、我『應該』要學些中文、我『應該』要交個華人女朋友、我『應該』如何如何…」他還說,他的中學時代就讀於一所白人學生居多的學校,校園裡黃皮膚的學生屈指可數,除了唯一土生的他以外,其他亞洲人大多是來自港台的小留學生。有一次留學生們和其他學校聯誼,籌組了一個「亞洲留學生互助會」,他的一位白人死黨居然好奇地問他,為什麼沒有去加入那個互助會?他覺得非常莫名其妙就回他:「我和你一樣是在這裡出生長大的耶,也不是從亞洲來的留學生!要是我有資格去參加,那我看你也可以去參加了吧?」他當時心裡覺得奇怪,就是因為我的外表長得和其他亞洲留學生無異,所以就把我二分過去了嗎?
他告訴我們這就是他所謂的「香蕉迷思」。在讀書時代,要是他和某位華人女同學聊上幾句話,或者並肩走在校園裡,就會被白人同學們「送作堆」似的,認為他們在談戀愛,也理所當然地認為一位黃皮膚的男孩,就是應該追求相同膚色的女孩,搞得他和那位女同學都十分尷尬。當他和第一位洋女友交往時,班上的白人男同學們竟然都非常不可思議,甚至還有頑皮的洋同學說:「你一定是天賦異稟,『某個部位』和其他華人不同,所以才能招架得了那位白人女友!」他當下額頭上就冒出三條線,心裡也非常不是滋味,只覺得那又是他們對華裔男子另一種Stereotype的認定,而且還是帶著點劣根性的揶揄!
要不是傑夫的經驗分享,我還從來不知道像他這樣,稱自己為香蕉的「多代華裔」Multi-Generational Chinese-Canadian/American,竟然還會有這麼多的歷史包袱與種族煩惱?怪不得他會自我解嘲地說:「所以我乾脆就娶個白人妻子,生幾個美亞混血的小孩子,至少日後兒女們還不至於有那麼多認同上的祖宗包袱!」異想天開的小敏卻有點不解地說:「可是,會不會因為他們到時候長得不中不西,而讓人家誤以為他們是義大利人、西班牙人或是老墨的小孩,反而還肩負了別人祖宗的包袱….」大家聽到她的謬論之後都哄堂而笑!其實我的一位美國洋網友凱洛萊也有過類似的困擾,還曾經很無可奈何的在她的部落格「香蕉妻日記」裡,寫過一些她婚前發生的趣事。她和華裔丈夫是在大學時代認識的,當他們畢業後開始論及婚嫁時,她的親朋好友表面上雖然沒有極力反對,可是卻總會若有似無的旁敲側擊,甚至希望她再多考慮幾年看看。就連一位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鄰居女孩,也曾拐彎抹角的問她:「妳真的確定要跟那個『Chinese Guy』結婚嗎?妳真的覺得他可以帶給妳『幸福』嗎?」
凱洛萊實在覺得很好笑,當然也聽出這位鄰居的言下之意,便好氣沒氣的跟她說:「第一,他並不是甚麼『Chinese Guy』,人家也是和妳一樣全家三代都是在這裡出生受教育的美國人,妳幹嘛還老稱呼人家是中國人?第二,妳是有和亞洲男人交往的經驗?還是有和他們上過床?不然妳又怎麼知道我的華裔男友無法帶給我『幸福』?況且這種事情實在是干卿何事呀…」凱洛萊一向就忿忿不平,為什麼滿街上白人男子和東方女子拍拖,大家都視為是「小菜一碟」稀鬆平常。可是看到白人女子和東方男性在大街上Make Out時,卻偶爾還是會帶著點異樣的眼光看著她?
竟然還有一位洋同事曾八卦地說:「這可能牽涉到妳童年時期的心理層面,妳小時候是不是時常被白人同學欺負?是不是有東方同學拔刀相助過?或是有仰慕過某位華裔的老師、教授?要不然就是妳看多了李小龍或成龍的英雄式電影,才會產生這種崇拜感….」這是什麼跟什麼呀!凱洛萊覺得為什麼她鍾意華裔男子,就一定需要有什麼理由?一定是受了什麼人事物的影響?或是要追溯到她童年的「病因」?那怎麼沒有人去問問那些只喜歡東方女子的白人男子,也去研究看看他們的擇友取向,是不是也有任何奇怪的成因!
在她結婚的前幾個星期,正在打點娘家房裡的搬家行李時,她那位寶裡寶氣的義大利裔母親,竟然用一口大紙箱放滿了各式各樣的西式香料、調味品和罐頭食品,然後慎重其事的跟她說:「聽說他們華裔家庭,時常是祖孫三代同堂共處於一個屋簷下,三餐都是只吃中國菜呢!我怕那種日子妳會過不慣,所以準備了一堆妳喜歡吃的東西…」凱洛萊當下倒在那只紙箱上,笑得體力不支地說:「老媽呀!妳是賽珍珠的小說『大地』看多了嗎?我又不是飄洋過海要嫁到中國去了!人家家裡還是在芝加哥市區開高檔西餐廳的耶,吃的和住的都比我們還要西化講究呀!」
原來,除了華裔的傑夫有所謂香蕉的迷思和包袱之外,我們這位香蕉的洋妻子凱洛萊竟然也有類似的迷思和困擾!
文與圖/提墨‧原載於「世界周刊」-『墨眼看天下』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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